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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身世初揭

    三日期过后的头一个休沐,老周揣着个褪了色的绒布包蹲到兽栏边。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他没绕弯子,把包往沈肆脚边一搁:「你娘临走前塞我怀里的,说等你到了能自己拿主意那年,再给你。今儿我瞧你,到了。」


    沈肆认得这包。打小就见老周贴身带着,油布裹了三层,天热也不离身。他原当是老周自己的念想,没寻思是娘的。


    布一解,里头是半张羊皮。边角燎过,焦痕发黑,墨线却还清清楚楚,画的是一道关隘、一道兽道,旁边注着小字「镇兽军左营,戌年冬」。关隘画得潦草,却标了名:青崖口。兽道从口子外头绕进来,墨点密密麻麻,像一群被赶着的牲口。沈肆手指头抚过那行字,心口莫名跳了一下。


    青崖口。这名字他昨儿在遗录上见过。那位创校人页边补的国门之役,敌驱兽为锋,镇兽军三战三却折兵七千,背水那一仗,布防的关隘就叫青崖口。


    他把羊皮凑近太阳光,关隘外那片墨点密的地方,隐约有行更小的字,被燎痕吃掉了大半,只辨出「兽潮」「北」几个残笔。兽潮。娘是十年前那场兽潮里失踪的。这张图标着镇兽军,记着青崖口,残笔又扯上兽潮,三条线在半张羊皮上打了个结,系着的正是他一直不敢碰的身世。


    娘认得镇兽军的人。不,娘手里这半张图,怕就是那场仗的布防残页。左营。遗录里说镇兽军折兵七千,这半张恰是左营的防区,娘若不是左营的人,便是认得左营里某个人。


    这话他从前没敢往那处想。在他记里,娘就是南巷巷尾卖豆腐的寡妇,手糙,笑起来眼角挤一堆褶子。走那年攥着他的手,只来得及交代一个字,唤作「肆」。发布页Ltxsdz…℃〇M说这世道规矩比兽毛还多,偏要他活得肆无忌惮些。他小时候嫌这字拗口,娘拿筷子蘸豆浆在桌上写,写一遍他忘一遍,豆浆洇开,字也糊涂。


    娘还教过他一样东西。南巷谁家牲口病了,娘总拉着他去看,蹲在栏边对着那牲口:「你跟它对一对眼,它疼不疼你自个儿能觉出来」。有一回巷尾老孙家的母羊难产,娘蹲在栏里熬了半宿,手伸进去慢慢引,一边引一边对着羊耳朵说话,像哄自家孩子。那时候他当是哄小孩的把式,如今回头想,娘那双眼,怕是早把他往「能觉出来」那路上引。可她从没逼过,也没说过缘由,就像这半张图,只给,不解释。


    可镇兽军的行军图,不是南巷妇人该有的东西。


    老周像是料到他的心思,先开了口:「你娘不是南巷生南巷长的人。她到我这儿那年,怀里抱着你,身上带着伤,说是从北边逃下来的。我没多问,收了就是收了。她不大提从前,只夜里偶尔对着这包发呆。」


    沈肆把羊皮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就一道折痕,像是让人从当中撕开过。半张。另一半不在盒里。


    他忽然想起昨儿旧库里读到的遗录。那位创校人页边补的国门之役,背面记了二十七个人,叉十九,圈五,空三。空三没解释。


    半张图,空三格。两桩事挨在一块儿,像暗处有人留了扣,就等他哪天把线头捻起来。


    「她共情者?」沈肆盯着他。


    老周摇头:「不知道。她从没显过你能耐。可她认得那一行的人,我见她夜里对着这半张图掉过泪,嘴里念叨『他们该有人记着』。记着谁,她没提。」


    栏那头,苍歪着脑袋看他,金瞳里映着晨光。苓凑过来拿脑门蹭他手背,昭在笼角打转,断爪趴着不动,只用那只好眼睛望着他。四只都安静,像是觉出今儿这包里的东西不一般。自打执事识破苍的狼王血脉那夜,这四只便比从前黏他,分明也知道外头有人盯上了。


    沈肆把羊皮收进自己怀里。他没哭。十七年刷粪,早学会天大的事也先刷完粪再想。刷子往粪里一墩,粪溅了半鞋面,他啐了一口,照旧刷。


    可他心里有一句话越想越明:娘要真是共情者那一脉的,当年兽潮她未必护得住他;他这能耐,是他自己十七年对着生灵那点善,加上那夜差点死了才炸出来的,不是娘血脉里带下来的。共情古来散落民间,非某家专属,这话他昨儿刚在遗录上读过,今儿落到自个儿身上,竟格外踏实。


    执事三日期满,没再来找他。可沈肆知道那灰袍在盯。狼王血脉被识破那夜,执事说担下塌门就真担下了,可那句「我这条命挂在你的安分上头」还悬着。安分?他刷他的粪,养他的兽,哪一样不安分了。偏偏他偏偏比谁都想知道这半张图另一半在哪儿。


    他刷着粪,余光却往墙头扫。学府那几道灰影他认得,前几回执事来,后头总跟着两道。今儿墙头空着,可他不信灰袍真撤了。狼王血脉那四个字,执事既认出来,便不会当没看见。沈肆把羊皮往怀里按了按,这半张图往后怕得贴肉藏着,连苍它们都不能让嗅去味。


    「另一半图,」他抬眼,「您见过没?」


    老周摇头:「她给的就这么半张。说剩下的,等你自己去找。」


    老周又蹲了一会儿,临走撂下一句:「你娘还说,图要是引你来祸,就把它烧了。可她转头又补一句,说烧了可惜。这老太太,自个儿都没拿定主意。」沈肆听得一乐,这倒真像娘的脾气。


    沈肆「啧」了一声,把绒布包重新裹好。找?上哪儿找。可那三个空格像根刺,扎在「共情者古来散落」这句话底下,也许娘认得那三个没解释的人里的一个。也许那半张图,正对应遗录背面某个叉或圈。


    他想起遗录上那句「兽不记我,人何必记」。娘对着半张图掉泪,念的也是「他们该有人记着」。两句话撞在一处,沈肆忽然有点明白:共情者这行当,赢过,也输过,可最苦的不是死,是死了都没人记。娘藏这半张图,许是替那些没名没姓的人,留一线被人想起的指望。


    钩子先不忙解。他把羊皮贴胸放好,起身拿刷子。


    粪照刷。身世这回事,揭一层还有一层,急不得。


    只是今儿刷粪的手,比往常多了点分量。他头回清楚知道,娘不是巷尾那个卖豆腐的寡妇那么简单。她藏了半张图,藏了一桩和镇兽军、和共情者都脱不了干系的事,藏到死。


    而那半张图指向的「另一半」,和遗录上没解释的「空三」,正安静地等他往深处走。


    沈肆刷完最后一笼,把刷子往墙根一靠。天还早,他摸了摸怀里的羊皮。


    「娘啊,」他出声,「你藏的这些,够我找半辈子的。」


    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南巷常有的那股粪味和烟火气。他忽然觉得,肆无忌惮这四个字,今儿比哪回都沉。


    娘拿筷子蘸豆浆写这个字那晚的味儿,他记了十年。今儿怀里的羊皮一沉,那股淡甜味忽然又回来了,混着粪味,竟也不难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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