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巷的粪味今早格外冲。发布页LtXsfB点￠○㎡


    沈肆蹲在第三笼边，刷子一下一下。其实昨儿银纹走后，他后半夜翻来覆去没踏实。四只契兽藏在南巷，苍能对外称野狼，苓昭断爪三只是藏的，一闹全露。执事昨儿没翻他暗袋，没点破狼王，算留了面子。今儿这银纹人，比执事难缠，不光有绳，还有学府的名分。他刷到第三笼就在盘算，这三天得想明白一件事，可那事想了一宿还是没着落。昨儿银纹人撂下那句「三日后我来接你」，他刷了一宿的粪，都没刷出个主意。苍卧在脚边，金瞳半眯，苓昭断爪三只缩在笼里，也都没精打采。四只都听见了那句「四只保不住」，畜生通人性，比人还怕。老山羊梗着脖子往墙角躲，连平日见他就哼唧的那几只猫狗，今儿也缩成一团。栏里安静得反常，只剩刷子蹭笼栏的咯吱声。


    他正琢磨娘那半张图往北指的事，巷口进来一个人。


    不是银纹，是秦晚。


    秦晚今儿没站照壁远远望，也没背手绕圈装路过，她径直走进栏里，蹲到他旁边。离得近，沈肆闻见她袖口一点冷香，混着粪味也不难闻。她靴边上还沾着昨儿学府的灰，裙角沾了星点泥，看来天没亮就出了门，连官服都没换利索。


    沈肆刷子没停。「秦队长今儿亲自来刷粪？我这儿刷子就一把，分你你嫌脏。」


    秦晚不接他岔。她盯着他沾粪的手，忽然开口：「我知道你是共情者。」


    刷子顿了。


    沈肆啐一口，装浑：「共情者？那是什么，能下饭不？」


    秦晚抬眼，那目光利得像锥子。「别装。那年贺敬以精神力探你那头狼，你手按其额，狼将裂未裂，你把它渡定了。发布页LtXsfB点￠○㎡那手不是驯，是共情。鬼面当年点破那三个字，我本家藏书翻过，共情者几百年一出，能让凶兽甘心认主不靠契印。我早知道了。」


    沈肆不吭声。


    他以为自己藏得紧。其实她一路都看见了。初遇那年她进门查兽，丢下「疯子」扭头走，他回「彼此彼此」；后来那纸「暂不予收」，她蹲笼前签了，撂下「你这人比书上靠得住」，秦家因那纸文拴同船；再后来南巷炸锅，她赶回来认出鬼面，头回没带刺「你说的那句兽不是货，我今儿信了」；西墙那回银纹巡察使问夜出，她替他圆「废脉只刷粪睡觉」，没举报；照壁侧立，远远望他铺图、望执事去向，从不近前，从不举发。这些她都做了，他从没当面谢过。昨儿银纹来，他早料到她会在照壁后头望着，果不其然。今儿她蹲下来，把「我知道」三个字摆他眼前，他才觉出，这同盟早不是同盟，是肯为他担绳的人。


    秦晚：「学府那银纹，昨儿来请你了。」


    沈肆：「你看得挺清。」


    「圣女要的是活的共情者，顺带要你手里那四只契兽。你能安兽心也能乱兽心，捏在圣女手里比绳还管用。银纹说你躲了四只保不住，这话我隔着墙也听见了。昨儿他走，我在照壁后头，从头看到尾。」


    沈肆把刷子搁笼栏上，咯吱响。「那你来，是接令的，还是来劝我识相的？」


    秦晚没答，先站起来。她站他面前，影子盖住他半边身子。


    「三日后他来接你，我跟着。」秦晚神色很平，「他去哪，我跟着去。你那四只，我替你盯。银纹动一根毛，先过我秦晚这关。」


    沈肆抬头看她。晨光打她侧脸，睫毛上沾了点灰，她还不知道。他忽然想起檐下她教他压共情，指尖碰他手背那一下，温度他记到现在；想起官道她嘱他遇生脸问兽别搭腔，他当时记了那点温度，没敢多想。这丫头，心比嘴软，他早知道。


    「你秦家的脸面……」他开口。


    「文我签了就挡着。」秦晚截住他，「这回不是挡，是站你这边。你往北，我往北找我哥，同一条道。圣女的网兜兽兜人，兜不到我秦家嫡女头上。」


    她说着，伸手替他拍肩后。沈肆肩头沾了层粪干草屑，她指尖落下，拍了两下，顿住。那一下比刷粪沉。沈肆想躲，没躲。秦晚收回手，别开眼，耳根一点点红上来。


    沈肆望着她收回的手，心里头那点沉，忽然轻了些。他想起这些年，旁人躲他还来不及，她偏往他这边凑。初时是理念对撞，后来是同盟，今儿蹲下来，是把话挑明了。他这人嘴欠，遇上事爱装浑，可这回装不下去。


    巷里静。苍的金瞳在俩人之间转了转，苓贴栏壁看，昭和断爪也探出脑袋。四只都懂似的，没闹。


    沈肆把刷子捡起来，又放下。「秦晚。」


    「嗯。」


    「你站我这边，我记着。可有一点你听好，圣女那头，你秦家，也有人接过那道令。」


    秦晚身形一僵。


    他看见她腕上那枚青玉佩。她松口认兄秦钊那回，腕压青玉佩念想，那玉是他见过的。秦家堂叔当年传话施压，斥她为杂工担脸面糊涂，可堂叔背后那条线，未必干净。


    「你堂叔那年替协会递话，」沈肆缓声，「银纹令经学府下来，也经秦家下来。我昨儿才串明白，学府高层那张网，圣女令一到就有人接。你秦家，未必干净。」


    秦晚嘴唇动了动。她没反驳。


    「所以你护我，」沈肆笑了一声，没笑意，「你自己也有根绳系着。秦队长，你这回站我，站得比你说的险。」


    秦晚沉默半晌，把腕上青玉佩撸下来，搁他刷粪的桶沿。「我哥在北境失联三年，我查了三年。圣女那道令，秦家有人接，我接不接是另一回事。这玉你拿着，北边要是撞上我秦家的人，亮出来，他们认玉不认人。」


    沈肆没推。他捏起那枚青玉，凉的，边角磨得圆润，玉心一道极细的裂纹，像被人攥久了的痕迹。「行。你玉我拿着，你人我护着。三日后，银纹来，咱俩一块儿见。」


    秦晚看他一眼，那眼神比昨儿照壁侧立时亮，里头有东西压着，又像松了绑。「记着，活着回来。四只，还有你。」


    她转身出巷，背影跟昨儿银纹一个走法，又不是一个走法。银纹走的是网，她走的是他这边。


    沈肆攥着青玉，低头看苍。苍蹭他手背，金瞳里没有怕，只有等。


    等什么他不知道。可这回，等的边上，多了一个人。


    风灌进来，粪味里混了点别的。三日后，银纹来接。他得趁这三天，把北边那半张图，和秦晚这枚玉，一块儿想明白。


    他忽然觉得，这十七年最不怕的就是等，可今儿这等，跟从前不一样了。从前他一个人刷粪，等的是天黑，等的是畜生认不认他。今儿这等，边上蹲过一个人，替他拍过肩，把玉搁他桶沿，说活着回来。他攥紧那枚青玉，凉意顺着掌心往上走，竟有点暖。


    南巷的猫狗这会儿不缩了，老山羊也把脖子伸回来。栏里那点反常的安静，被秦晚这一来一去搅散了。沈肆重新刷起粪，刷子一下一下，跟昨儿一样，又跟昨儿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