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巷兽栏的猫狗今儿不叫了。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沈肆蹲在笼边刷粪,刷子一下一下,粪味还是那粪味。可栏里那几只平日见他就哼唧的,今儿全缩在角落,连老山羊都梗着脖子往他身后躲。苍立在一旁,金瞳半眯,耳朵却立着,像在听很远的地方。
老周休沐后回了兽园,南巷今儿就沈肆一个。刷子碰着笼栏,咯吱响,往常这会儿苓早凑过来蹭他手,今儿也怯怯的。
沈肆心里有数。昨儿那场,藏不住了。
他想起前儿那夜,苍三撞碎了西墙旧库的老榆木门,声响半个学府都听得见。当时执事担了下来,对外说是年久失修、门轴锈死。可今儿这银纹人一张口就点「门塌了半扇」,说明有人没信那套说辞,把旧库的事,捅到了学府台面上。
其实昨儿执事一走,他后半夜没踏实。四只契兽藏在南巷,苍能对外称野狼,苓昭断爪三只是藏的,一闹全露。执事昨儿没翻他暗袋,没点破狼王,算是留了面子。今儿这银纹人,怕不光为问罪。
他刷到第三笼,巷口进来三个人。头一个穿银纹袍,袖口那道纹他熟,跟灰袍执事袖口一个样。后头两个是学府差役,捧着锁链,脸板得跟谁欠了钱。
银纹人停在笼前,把玩着两颗核桃,咔哒,咔哒。
沈肆头没抬。「您几位这是来收粪的?」
银纹人笑了一声,不接他话。「沈肆,学府查你三桩事。一,私探密库,密库不是新生该进的地方。二,昨儿西墙旧库,执事找你,门塌了半扇,半个学府都听见响。三,今儿南巷兽栏,你当众放走一头牧兽人控着的青狼,绳都断了。发布页LtXsfB点¢○㎡」
沈肆刷子没停。「第一桩,密库我有校长令拓本,您要查去查。第二桩,门是年久锈死,不是我塌的,执事昨儿亲口担下了。第三桩,那狼绳自己断的,它自己走的,我没放。」
银纹人咔哒核桃。「你嘴还是这么利。可你说不说,不妨碍学府要个说法。密库的事,今儿算你误入,不究。可那头青狼,是牧兽人登记在册的控兽,放走它,你担得起?」
沈肆这回抬了眼。「担不起。可绳断了,您要说法,去找那截绳。绳又不会跑,您捡回去接上,还是您牧兽人的。」
银纹人把玩核桃的手停了。
沈肆看他那身银纹,忽然把好多旧事串到了一处。刚抵学府那日,牌楼后头就立着个转核桃的银纹袍人,没搭话,只远远撩他。后来巡察使袖口也有这道纹,还亲口跟他说,学府里穿银纹的不止我一个,嘴都严。再后来,他在西头石屋外头,瞧见灰袍执事跟个银纹教习并排坐着,两股北边的线,在一处合了流。前儿旧库,他共情漫开,读见灰袍执事藏底那句怕圣女将至、怕做替死鬼。今儿银纹人一来就亮圣女令,跟灰袍一个路数。圣女令一下,学府高层就有人接,牧兽人这根绳,早悄悄系进了学府的决策层。
原不是他多心。银纹这一脉,上到学府高层,下到灵兽审查司的执事,是一张网。今儿这张网,明着落他头上了。
银纹人又咔哒了一下。「沈肆,圣女要见你,活的。学府这边,配合。」
沈肆嗤地乐了。「昨儿灰袍说圣女要活的,今儿您也说圣女要活的。圣女是您家哪位长辈,这么上心?」
银纹人不答。「圣女令经灰袍下来,也经学府下来,都一样。你昨儿没跟灰袍走,今儿跟我走,也是走。三日内,学府会请你去见圣女。别躲。」
沈肆啧一声。「您这请字,说得跟绑一样。」
银纹人把核桃收了。「你那四只,学府记着呢。你识相,它们安生。你躲了,这栏里四只,一只都保不住。」
沈肆刷子顿了顿。他护的苍苓昭断爪,四只,全在牧兽人账上。银纹人这话,跟灰袍那句我这条命挂你安分上,是一个意思,两拨人,一根绳。
苓在笼里转了半圈,昭贴着栏壁不吭声,断爪缩在角落拿伤爪遮脸。四只都听见了「四只保不住」那句。畜生通人性,比人还怕。沈肆扫过它们,心里发沉。
他蹲下身,继续刷。「怕什么,天大的事照样刷粪。」
银纹人盯着他背影,半晌,像头回正眼打量这刷粪的少年。最后撂一句「三日后,我来接你。」转身,银纹很快没进巷尾,跟昨儿灰袍一个走法。
沈肆盯着那道银纹背影。昨儿灰袍走,今儿银纹走,都是学府里的人,都接同一道圣女令。密库的事闹这么大,学府不究他私探,反倒替他压下来,转头把人往圣女跟前送。这哪是学府拿人,是圣女线的人,堂而皇之进了学府的高层,替牧兽人办差。
他忽然觉出冷。不是天冷。是这学府,从上到下,银纹这张网,早织好了。他刷粪的,不过是网心里那只活物,等着被请去系紧那根绳。
他起身,从墙角捡起昨儿那截断绳,茬口是被撕扯开的,不是刀割,毛刺还扎手。牧兽人的绳,系了三百年,头回在他手里断。他攥着那截绳,忽然想,绳断在青狼身上是巧,断在他这刷粪的手边,是命。
苍凑过来,用脑袋拱他手。沈肆摸它耳朵。苍苓昭断爪,四只,他一只都不想交出去。
风从巷口灌进来,粪味里混了点别的。他想起昨儿苍用鼻子碰断绳时,金瞳里闪的光。绳断了一次,就能断第二次。可今儿这银纹的人,比灰袍难缠,他不光有绳,还有学府的名分。
沈肆把刷子搁下,又捡起来。天大的事照样刷粪。这回他还是信得勉强,可粪总得刷。
三日后,银纹来接。他得趁这三天,想明白一件事。娘的半张图,北境那封信,圣女的令,三股绳缠一块,他这绳心,到底是被人捏着系绳,还是能自己解开。娘那半张图,另一半不在盒里,老周说剩下的等他自己找。今儿银纹网一亮,他倒觉出那半张图的分量,青崖口左营,戌年冬,兽潮,北,字字往北指。北境那封请他解绳的信,原还犹豫去不去,今儿这一出,倒像有人替他做了半截决定。
他低头看苍。苍也看他,金瞳里没有怕,只有等。
等什么,沈肆不知道。可他这十七年,最不怕的就是等。
其实他怕。怕的不是圣女,是这四只。苍苓昭断爪,一只比一只通人性,他护了多久,就欠了多久。圣女要的是共情者,顺带要的是他手里这四只契兽,能安兽心也能乱兽心,捏在圣女手里,比绳还管用。灰袍昨儿说圣女要活的,今儿银纹来说三日后请,话不一样,意思一个,都是要把他连兽带人,收进那张网。
他摸摸怀里那半张图。北。娘往北逃来,北境来信请他去,圣女的令也冲北。三股绳都往北,像个圈,把他往北赶。可北边是什么,他到现在也没弄清。只知道,南巷这粪,他怕是刷不了几天了。
三日后,他得给自己找个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