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沈肆就爬起来了。发布页LtXsfB点¢○㎡墙角那块砖挪开,瞎眼老鹞蹲在暗格里,秃脑袋冲着他,听见动静也不惊。
他把老鹞捧出来,塞进装药的藤筐,筐口蒙了块旧布,留一道缝透气。
「今儿带你进学府。」他拿手指挠它下巴,「你认得牧兽人折兽那股烟味,帮我闻闻,学府里哪些人身上带着。」
瞎鹞不叫,把脑袋往他掌心拱。
老周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看他忙活。
「银纹明儿才来正式接人,你今儿就跑?」
「他明儿来南巷,我就今儿进学府。」沈肆把筐带往肩上一挂,「网撒在南巷,我偏站到网眼那头去。他要活的,活的就讲体面,讲体面就得慢慢铺排,这点工夫够我走个来回。」
老周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四只呢。」
「托您。笼门闩死,谁问就说出城配种去了。」
老周进屋转一圈,出来往他怀里塞了两个冷窝头。「活着回来。」
「这话您昨儿说过一回。」
「那就再听一回。」
沈肆咧了咧嘴,弯腰把苍苓昭断爪四个脑门挨个拍了一遍。苍金瞳半眯着看他,鼻子在他袖口上蹭了蹭。
「你们四个今儿安分点。主子出去一趟就回,别给我露那点狼王气。」
苓在笼里打了个转,尾巴扫得笼栏响。断爪缩在草堆里,只把那只完好的前爪伸出来,搭在他靴子上。
天边泛白的时候沈肆到了学府角门。门房老孙头认得他,掀开门缝嘀咕一句这么早。他含糊应了声,绕开正道,走的兽园那条石板路。
筐里的瞎鹞一路没动静。
昨儿夜里他盘算了一宿。头一件要办的,是把圣女令那张纸的底透给秦晚。这令经学府也经秦家,她那头不先知道,等银纹把人往外一提,秦家连躲的地方都没有。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秦晚在兽园东头棚下,正拿刷子给雪翎理羽。她抬头看见他,又看见他肩上那个筐,眉头动了动。
沈肆把昨儿南巷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布告,三桩罪,网心三个字,明儿带足人手正式接。
秦晚的刷子停了。
「圣女令。」她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从袖里抽出一封信,抖开一角。
上头只有一行字。令至,勿逆。
「我堂叔前儿夜里派人送来的。」她把信折回去,「秦家也接了。」
风把棚布掀了一下。雪翎在架子上挪了挪爪子。
沈肆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
「那你今儿还站这儿,给我这刷粪的理鹰毛。」
秦晚瞪他一眼。「沈肆,你什么时候能正经一回。」
「正经不了。」他把窝头掰一半递过去,「我这人一正经就露怯,还是浑着好使。」
秦晚没接窝头。她把刷子往桶里一插,溅了点水出来。
「我帮你查名册。学府今年新进的教习、杂役、喂料的,谁走的后门,谁的履历干净得过头,我给你一份。」
「三天?」
「三天算快的。」
「明儿早上。」
秦晚抬脚把桶踢了一下。「你讲不讲理。」
「不讲。」沈肆咬了口窝头,「我这人没理可讲,只有命要保。」
秦晚静了一会儿。她伸手把他袖口上一根草屑摘了。
「你要是让人从我眼前提走,我这辈子都看不起你。」
「那您放心。」沈肆把草屑吹了,「我这人命贱,贱的东西活得长。」
日头爬上屋脊的时候,沈肆开始绕学府。
他没用什么法子,肩上挎个筐,装作给兽园送药的杂工。筐里的瞎鹞闻到味儿就一下一下啄筐壁。啄一下,他就在墙根、在门槛、在廊柱底下拿炭头抹一道黑。
第一处,教务处后墙根。
隔着两进院子,瞎鹞就开始啄。沈肆蹲下装系鞋带,炭头在砖缝里抹了道黑,顺手勾成个歪歪扭扭的王八。上头那扇纸窗开着,映着个低头写字的影子,袖口那道银纹在日头底下亮过一下。这桩他上个月就坐实了,画得随意。
第二处,西头石屋。
门上挂着把铜锁,锁是新的。瞎鹞在筐里炸了毛,喉咙里咕一声。沈肆在门框底下画了个歪嘴的壶。上月他就是趴在这屋外头,听灰袍和银纹里头说话,听见圣女将至,听见上一个没熬住。今儿这锁换了新的,说明这屋还用着。
第三处,兽园西跨院的喂料棚。
一个生脸杂役正拿瓢拌料,袖子挽到肘弯。瞎鹞在他背后连啄三下。沈肆借着讨水喝的工夫把那张脸记死了:左边眉毛断了一截,手上没茧,掌心倒有一层薄皮,是握笔握出来的,不是握瓢握出来的。他在料槽外沿画了半个圈。
画到第三处,日头已经偏西。
他把筐往上托了托,往东北角走。
学府里这些桩子,一根一根立到他眼前了。教务处管名分,石屋管说话,喂料棚管兽。名分、话、兽,这三样凑齐,才叫一张网。银纹不急着在南巷捆他,是因为学府里这些钉子早就钉好了,他跑不出这张网,捆不捆都是早晚的事。
想到这儿,沈肆心里反倒静了。
网眼是死的,人是活的。他今儿画下的这些黑道道,明儿就是他要一根一根拔的钉子。北边那三股绳还攥在他手里,半张图贴着肉,青玉压着心口,瞎鹞翅根那截竹签刻着一个钊字。绳子那头的人还在等他,他不能让人在这儿给兜住了。
丙字舍在学府东北角,一排六间,住的都是没背景的工读生。他住最里那间。同寝叫方砚,江南本地小户人家的儿子,进学府半年,话不多,手却勤快,前儿夜里还端着一碗热粥问他去不去伙房抢锅巴。
走到廊下,筐里的瞎鹞忽然不啄了。
它把整个身子往筐底缩,翅根那截旧伤抖得厉害。
沈肆脚步停住。
这老东西从昨儿到现在,闻到味儿都是啄筐。只有一种时候会缩,那是味儿太近了,近得就在鼻子底下。
他推门。
屋里空的。方砚不在,铺盖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摊着半本翻烂的驭兽入门。窗开着,风灌进来,书页哗啦哗啦翻。
瞎鹞在筐里又缩了缩。
沈肆把筐搁在桌上,慢慢转过身,把屋里扫了一遍。窗是开着的,风从外头往里吹,那味儿却不是从窗外来的。
是从屋那头,方砚铺盖底下飘出来的。
他站在那儿没动。
冷灰底下烧过的火。断爪记了三年的那个味儿,瞎鹞记了北境一路的那个味儿,就在他自个儿屋里,离他枕头不到三步。
沈肆啐了一口。
「这学府里头的桩子,都立到我枕边来了。」
他没去翻那床铺盖。翻了就是打草惊蛇,也脏手。方砚要是清白的,他这一翻就把人翻成了仇人;方砚要是不清白,他这一翻就是告诉人家,网已经漏了。
他把炭头攥紧,在门框内侧画了第四个记号。
这回画的是一只眼睛。
瞎鹞在筐里低低叫了一声。
沈肆把筐带重新挂上肩,走出门,把门轻轻带上。
「走,回南巷。」他拍拍筐沿,「明儿银纹扑个空,回头就得往学府追。我得赶在他前头,把这几根钉子一根一根拔干净。」
日头落下去了,石板路上只剩他一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拖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