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沈肆就出了南巷。发布页LtXsfB点¢○㎡墙角那块砖照原样塞回去,药筐往肩上一挂,筐里的瞎眼老鹞被晃醒,秃脑袋在旧布底下拱了拱。
老周在里屋没起身,隔着门板闷声问了一句。
「银纹今儿来接人,你倒先跑了。」
「他要体面,我就给他个体面。」沈肆把筐带理了理,「屋子您别开,谁问都说出城配种去了,得十天半月才回。」
「这套话你上回也说过。」
「上回好使,这回就好使。」
老周没再搭腔。过了一会儿,门缝里递出来一个布包,里头是四个煮鸡蛋,还温着。
沈肆拎着布包在门槛上站了一下。
「老周。」
「嗯。」
「笼门闩死,别让人瞧见。」
「啰嗦。」
天泛青的时候他到了学府角门。门房老孙头缩着脖子开半扇门,嘟囔一句今儿怎么又是你。沈肆含糊应了,绕开正道,走的兽园那条石板路。
兽园东头棚下,秦晚已经在了。
她眼下青了一片,头发拿一根木簪随便绾着,袖口沾着羽毛。看见他,她把手里的东西往他筐里一按,正压在瞎鹞旁边。
「一宿。」她开口,「学府今年新进的教习十一个,杂役二十六个,喂料的九个。履历干净得过头的有四个,我圈了红,名儿在后头。」
沈肆低头看那卷纸。纸边毛糙,是拿小刀裁的。
「你真的一宿没睡。」
「你昨儿要明儿早上。」
「我这人说话不作数你不知道?」
「我作数。」
沈肆抬眼。秦晚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眼睛没看他,看那筐。
「你要让人从我眼前提走,我这辈子都看不起你。」
「这话您昨儿说过一回了。」
「那就再听一回。」
沈肆笑了笑,把布包往她手边一搁。
「四个鸡蛋。您拿两个,剩下两个我留着路上啃。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谁要你的鸡蛋。」
「那您拿着。」
秦晚把布包推回来一半,自己留了两个。她低头翻那卷纸,指头点在第三行上。
「这四个里头,有一个是上个月才补进喂料棚的,履历上写他家在城西养了二十年猪。可他手上没茧,掌心一层薄皮。」
「断眉那个。」沈肆说。
秦晚抬眼。「你早知道了。」
「昨儿瞎鹞啄了三下。」沈肆把筐往上托了托,「您这册子来得正好,省得我再猜一回。」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秦晚。」
「嗯。」
「鸡蛋趁热。」
秦晚把纸往他后脑勺拍了一下。沈肆笑着躲开,肩膀上那只老鹞被颠得咕了一声。
日头爬上屋顶的时候,沈肆到了丙字舍廊下。
方砚正端着一碗粥从伙房那头过来。这半年里天天如此,他不抢锅巴,抢的是头一勺稠的。看见沈肆,他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走过来,把碗往他手里一递。
「温的。」
沈肆接过来喝了一口。粥里搁了糖,不多,够尝出个味儿。
「你这人有个毛病。」沈肆拿勺子敲了敲碗沿。
方砚抬眼。「什么毛病。」
「手勤快得过了头。我进这屋半年,碗你洗,地你扫,夜里我回来多晚,灶上都有口热的。」沈肆把碗放下,「我一开始当你人好。」
方砚没接话,把摊在桌上的书往边上挪了挪。
进屋,沈肆把筐搁在桌上,伸手把门带上。
瞎鹞在筐里,脑袋直勾勾冲着方砚那床铺盖,脖子上的毛一点一点立起来。
沈肆从怀里摸出那截炭头,在桌上一竖。
「昨儿我在门框内侧画了个东西。」
方砚低着头翻书,手指停在书页上。
「画的什么。」
「一只眼。」
屋里静了一下。外头操场上有口令声传过来,隔着两进院子,听得不太真。
方砚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他没动,那只按着书页的手却慢慢收回来,攥成拳,搁在膝头上。
沈肆看着他,闭了一下眼。
那点热从对面飘过来,细细的,发颤,像一根绷久了的弦。他认得这个。是怕,不是狠。真要下手的人身上是冷的,稳的;眼前这个,是被人堵到墙根的那种慌,慌里还掺着一截别的,沉甸甸往下坠。
愧。
沈肆睁开眼。
「我不问你替谁跑腿。」他开口,「我问你,你图上什么。」
方砚张了张嘴,又合上。过了半晌,他嗓子发紧。
「……我爹。」
「你爹怎么了。」
「在码头扛包。」方砚的手一直在抖,他把碗端起来又放下,「去年腊月,跳板上结了冰。他从三丈高的地方摔下来,小腿骨戳出皮肉外头,伤口烂了半个月,城东的郎中说要锯。」
沈肆没吭声。
「家里凑不出那六两银子,也凑不出那味药。」方砚声音低下去,「我在堂屋地上跪着,磕头磕得额头见血。没人搭理。」
窗外的风把书页掀了一角。
「有天夜里来了个人,穿灰袍,帽檐压得很低。」方砚盯着自己那双手,「那人从怀里摸出个黑瓷瓶,往桌上一搁。半瓶黑膏,闻着像冷灰底下烧过的火。」
瞎鹞在筐里不动了。
「那人就说一句,敷上,三个月。」方砚抬眼,眼眶红着,「后头那句是,往后你儿子进学府,每月往西头石屋门缝里塞一张纸。」
沈肆把炭头在指间转了一圈。
「你塞了。」
「塞了。」方砚点头,「每月一张。进学府三个月,三张。」
「上头写的什么。」
方砚没抬头。
「无事。」
沈肆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你糊弄鬼呢。」
「我没糊弄。」方砚把手埋进掌心,「我写的就是无事。你哪天出巷,哪天回,跟谁说话,我天天看着,我都知道。可我没写。三张纸,我写的都是无事。」
「为什么。」
方砚慢慢把手放下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白上一片血丝。
「我要真想害你,你早就不在这屋了。」
沈肆靠回椅背,把炭头往桌上一丢。
「这话我爱听。」
他站起来,把筐往肩上一挂。瞎鹞在他肩窝里稳稳蹲着。
「那我今儿把话撂这儿。」沈肆拿手指点了点方砚那床铺盖,「我不翻你铺盖,不绑你,也不去跟你爹抢那条腿。」
方砚猛地抬头。
「你去教务处走一趟,说沈肆是共情者,你爹往后每月的药就有着落。」沈肆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这条路短,好走,走完你还是个孝子。」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
「还有一条长点的。长到你这辈子都走不完,走一步就得回头看一眼。」
方砚张了张嘴,没出声。
沈肆把门拉开。
「你自己挑。」
日头照进屋里,把地上那张影子切成两半。
夜里,屋里漆黑。
沈肆躺在板铺上,睁着眼看房梁。瞎鹞在筐里,脑袋一直冲着方砚那头。
三更过后,木板轻轻响了一声。
方砚起来了。他摸黑穿衣,脚步压得极轻,走到桌边,从那本翻烂的驭兽入门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攥在手心。
瞎鹞在筐里炸了毛,喉咙里咕了一声。
方砚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纸在他手心里慢慢发潮。他抬起脚,又放下。抬起,又放下。窗外那点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到门边,那影子往前挪了半步,又缩回来。
沈肆没出声,没翻身,连呼吸都没变。
过了很久,方砚把那张纸慢慢塞回怀里,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上。肩膀一抖一抖,没哭出声。
瞎鹞不叫了,脖子上的毛一点一点顺下去。
沈肆看着房梁,把手垫到脑后。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