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的时候方砚还蹲在地上。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沈肆从板铺上坐起来,脖子僵得响了一声。他没先开口,把搁在桌上的药筐挪过来,从里头摸出一个煮鸡蛋,在桌沿上磕了两下。
壳剥了一半,他往方砚那边递。
「吃。」
方砚摇头。
「我又没下毒。」沈肆把鸡蛋搁在他脚边,「下毒还用挑这会儿?」
方砚没动。过了好一阵,他伸手把鸡蛋捡起来,捏在手心里,没剥。
廊外有早起的工读生挑水过去,扁担吱呀两声,走远了。
沈肆把蛋壳拢了拢,往筐里一丢。
「你昨儿夜里那张纸,攥了大半个时辰。」
方砚的肩膀绷住了。
「我没瞧。」沈肆拿手指敲了敲桌沿,「我听着呢。你抬了三回脚,三回都放下。」
方砚把脸埋进臂弯,声音闷着。
「我不知道该怎么写。」
「写什么。」
「写你。」方砚抬头,眼里全是血丝,「我写无事,他们当我没用,下个月就不给药。我写真话,你今儿就被提走。」
日头从窗缝里挤进来一条,正落在方砚手心里那个鸡蛋上。
沈肆看着他,心里把另一件事翻了一遍。银纹昨儿在南巷扑了个空,今儿多半就往学府来。这屋子待不久了。
「那我给你第三条路。」沈肆开口,「你把那碗药端起来,看看底下压着什么。」
方砚愣住。「什么?」
「你昨儿说的那些,我不全信。」
方砚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我一句都没编。」
「不是说你编。」沈肆把袖子往上撸了撸,「我是说你自个儿也记不全。人受了惊吓,记下来的都是碎片,前后接不上。」他把手摊在桌上,掌心朝上,「你让我看一眼。」
方砚往后缩了缩。「看什么。」
「看你那晚。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沈肆的手没动,「我不读你的心思,那玩意儿读不来。我就看画面,看你身上热的那几处。疼搁在哪个年头,我一眼就认得。」
屋里静了很久。
方砚把鸡蛋放到桌上,慢慢把自己的手腕搁进沈肆掌心。
「你要是瞧见不该瞧的……」
「那就算我手贱。」
沈肆闭上眼。
最先上来的是味。冷灰底下烧过的火,从方砚的袖口、从头发丝里一层一层渗出来,跟断爪记了三年的那个味一个样。
然后画面就来了。
一条跳板,上头结着冰,白花花的。有人扛着包往上走,脚下打滑。那人身子一歪,从三丈高的地方砸下去,小腿上一截白森森的骨头戳破了裤子。雪地上洇开一片红,红得发黑。
疼。那不是他自己的疼,可那股疼顺着小骨头一路往上钻,钻过膝盖,钻进腰,最后顶到后槽牙上。
沈肆的手指蜷了一下。
画面换了。堂屋,一盏油灯,灯芯爆了个花。有人跪在砖地上磕头,额头一下一下砸出闷响。门槛外头站着个穿灰袍的,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托着个黑瓷瓶。
黑瓷瓶往桌上一搁,咚的一声。
那灰袍出声了,隔着水似的,听不真。可有一句清清楚楚落下来。
「你儿子手稳,字好看。」
沈肆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句方砚昨儿没讲。药讲了,纸讲了,这一句没讲。
画面又换。西头石屋那把新换的铜锁,门缝底下黑着。一只手把纸角往里塞,塞到一半停住,纸边被捏得起了毛。手在抖。
纸上是两个字。无事。
一遍一遍,月月都是这两个字。
再往下就不对了。
那些碎片开始往一处涌,越涌越快。跳板上的冰,雪地里的红,堂屋的灯,门缝的黑,一样一样往他脑子里塞,塞得满满当当。到后来他自己那点东西反倒找不着了。
他想起南巷那口井,井沿缺了一块。那口井先是自家的,接着变成了方砚家堂屋那盏灯。灯芯爆了个花,花里头站着个人,背对着他。
那人回过头来。
脸上是空的。
他想出声,喉咙里堵着,出不了。连自己叫什么都在那工夫想不起来。他只晓得有人跪着,跪着的那个人是他,也不是他。
鼻血下来了。热的,漫过唇缝,淌到下巴,一滴一滴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筐里的瞎鹞忽然炸开一身毛,喉咙里挤出一声尖响,翅膀把筐壁拍得咚咚作响。
那一声把他从灯底下拽了出来。
沈肆猛地睁眼,喘着,一头一脸的汗。他另一只手在桌上胡乱摸,摸到瞎鹞的秃脑袋,一把攥住。老鹞不挣扎,由着他攥,翅膀底下那点温顺着掌心一点一点往回渗。
他松开手,抬起袖子在鼻子底下一抹,一袖口的红。
方砚盯着他,脸白得像纸。「你……」
「没事。」沈肆拿舌头抵了抵上牙膛,「老毛病。看远了就得交点利息。」
他把染红的那截袖口往下掖了掖。这毛病去年就有,探得越深,鼻血来得越急。郎中管不着,老周只说这是拿命换东西。他自个儿心里有数,共振过了头,人就得出点什么抵回去。
他把袖子放下来,看着方砚。
「你说的那晚,灰袍进了堂屋,把瓶子往桌上一搁。」
方砚点头。
「他还说了句别的。」
方砚的呼吸停了。
「他说,你儿子手稳,字好看。」
屋里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鸟。
方砚的手从桌上滑下去,人往后一靠,撞在床沿上。他张着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没出声,就那么流。
「……你怎么知道。」
「我瞧见的。」沈肆把手收回来,「你昨儿没讲这句。」
「我没敢讲。」方砚拿手背抹脸,越抹越花,「我听见那句的时候就晓得不对。他们不是顺手给的药。他们早看上我了,看上我这双手,看上我能写。我爹摔下来是腊月,我三月才进的学府。这中间三个月,他们把什么都算好了。」
沈肆没接话。
「我每月塞那张纸,写的都是无事。」方砚笑了一声,笑得难看,「我还当糊弄过去了。可我写的字他们早见过了。字好看,那不就是留着当笔使吗。」
沈肆把桌上那个鸡蛋拿起来,剥了壳,咬了一口。
「你爹那条腿,是他们给的。」他嚼着,「给得起的东西,就收得回。你今儿去教务处走一趟,你爹往后每月一剂药,一剂一剂吃到死,吃到你自己也变成他们手里那支笔。」
方砚不哭了,抬眼看他。
「那我怎么办。」
「那条线你自己攥着。」沈肆把剩下的半个鸡蛋推过去,「你写无事写了三个月,这三个月你没卖我。这是你自个儿挣的,谁也拿不走。」
他顿了顿。
「我不逼你反水,也不逼你站我这边。我就问一句。」
「什么。」
「你愿意当你爹的儿子,还是愿意当他们那支笔。」
方砚没答。
他其实也没底。往活人记忆里探这么深,他还是头一回。上回在擂台上不过擦了个边,这回是整个身子往里栽。栽进去容易,爬出来得靠那老鹞叫一声。下回再这么干,他得先给人撂句话:我要是想不起来自个儿叫什么,你就拿针扎我。
沈肆坐在那儿,眼前却还是那盏油灯。他眨了两下眼,才看清那是窗外蒙蒙的天光,堂屋没了,跪着的人也没了,屋里只剩他和一桌子鸡蛋壳。
他伸手抹了把脸,掌心里全是汗。
就那么一小会儿,他连自己叫什么都没想起来。这事他谁也不打算提。
廊下传来脚步声。
不紧不慢,从西头过来,一路停到他们门外。
瞎鹞在筐里,脖子上的毛又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