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院门闩插到底,还嫌不结实,转身把压咸菜的那半扇石磨盘拖过来,顶在门板上。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石盘在土上蹭出一道白印子。
秦晚站在院当间没挪步,雪翎蹲在她肩头,脑袋拧着朝门那边。
「听不出来。」老周把手在裤子上抹了两把,「猫,狗,巷尾刘家那头骡子,还有我说不上名的。房顶上也有。」
沈肆扶着老槐树没吭声。
他一点都没往外探。
可那些东西照样进来了。
头一层是怕。不是一头两头的怕,是成片的,压着挤着,从墙头外头、门缝底下、瓦缝里往里渗。第二层是饿,饿得发虚,空得厉害。第三层压在最上头,是横劲,不认路的横,被人拿什么灌出来的横。
沈肆的膝盖头一个软了。
「你怎么了?」秦晚伸手扶他。
「别碰。」他摆手,喘了两口,「不是坏了。是进来的太多了。」
脑子里跟塞进来二十个人似的,二十个人一块儿哭,一块儿喊,一块儿拿脑袋撞墙。他想找自个儿那份,找不着。
门外头静得邪乎。几十头兽挤在巷子里,居然一声不叫。挨了药的兽要么横要么嚎,哪有这么安静的。
静了半晌,外头有人开口。
「沈肆。」
声音不高,隔着门板传进来,稳得很。
「今儿不跟你打。」那人道,「来换东西的。」
沈肆扶着树直起腰,冲门那边抬了抬下巴:「换什么?」
「那头银毛的。从门里递出来,我这就带人撤,你这一院一个都不少。」
院里静了一下。
苓从窝边站起来,耳朵压平,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响。昭把脑袋从窝里探出来,又缩回去。老周往窝那边挪了半步,横着挡在前头。
「想得挺好。」
「你先听听外头。」
外头就有了响。
不是兽叫。是人的哨音,又细又直,从巷子两头一块儿起来,七八个人吹,调子一个样。发布页LtXsfB点¢○㎡沈肆听了头一下,牙根就发酸。
外头的兽跟着动了。不是扑,是站不住。隔着门能听见爪子在土里蹭,蹄子打滑,身子往墙上撞,一头接一头。
那动静进了沈肆脑子里就变了样。不是听见,是往身上落。每一头站不住的,那份站不住都摞到他身上。他自个儿两条腿也开始抖,抖得跟外头那些东西一个节奏。
他抬手抹了一把,鼻血已经下来了,手背上红了一片。
「你没探。」秦晚一直盯着他,「你根本没探。」
「不用探。」血顺着人中淌下来,他顾不上擦,「这门打我生下来就没门闩。他拿得准。」
门外头执事笑了一声。
「药你解得开。链你咬得断。」他道,「今儿我不下药,也不拴链。我用响。」
沈肆愣了愣。
上一回摸绳头,他把人家的药解了。苍一口咬断铁链那档子事,那副手回去准报了。这位倒好,两样都不用了。
「响啊。」沈肆冲门那边咧嘴,「那我会。瞎鹞,来一嗓子。」
瞎鹞从他肩上腾起来,落在门楼顶上,秃脑袋往前一伸,尖哨拔得老高,直扎耳根子。
外头那七八个调子晃了一下。
也就晃了一下,跟着又合上了。一头鸟顶不过七八个人。瞎鹞不歇气地叫,一声接一声,叫到后来那声都劈了,细得跟片破竹篾似的,还硬往外挤。
沈肆把它捞回手心。那小东西在他掌心里抖,喉咙里还往外挤声,挤不出来了。
「够了。」他把瞎鹞按在胸口,「够了够了。」
秦晚往前一步:「我出去。他们不敢动秦家的人,我一出去,那七八个调子就得分神。」
「不成。」沈肆摇头,「您今儿一出去,明儿秦家的船就一条都出不了棚。您那位堂叔记性好。」
秦晚没再争。
沈肆坐回树根底下,闭上眼。
这回他不往外散,也不往里顶。他把五扇门全推开一条缝,自个儿往后退,退到门后头。
「替我挡一层。」
苍头一个动。它从窝边站起来,肩胛上那块药还没干透,走到他左边趴下,半个身子压在他腿上。苓丢下崽蹲到右边。昭从窝里滚出来,一头扎进他怀里。断爪抵着他后腰。瞎鹞爬回他肩头,哑着嗓子,不出声了。
外头那些东西再灌进来,得先过它们那一道。
过了那一道,就不一样了。
过苍那道,那股不认路的横劲被压下去一层,剩下的能站住了。过苓那道,怕被分细了:这头是崽的,那头是娘的,另一头是饿了三天的。苓自个儿当娘,它分得清。过瞎鹞那道,乱七八糟的响被切成一条一条,能数出几根来。
沈肆睁开眼。
「二十七头。」他道,「不对,二十八。刘家那骡子怀了驹,是两份。」
老周张了张嘴:「你数这个有什么用?」
「能数就说明没淹着。」沈肆抹了一把脸,「方才是一片,如今是一头一头。一头一头就好办。」
话音刚落,外头那哨音变了调。
七八个一块儿吹,变成了只剩一个。那一个慢下来,往低处走,走一步,停一停。
沈肆脑子里那二十八份,一下子少了一份。剩下的二十七份,全往一处缩。
「他点名了。」
被点的是巷口孙家那条老黄狗。牙都秃了,见了沈肆挑着粪桶打门口过,从来不叫,尾巴摇两下就趴回去。
哨音冲着它去了。
狗在外头叫起来,叫得走了调。一声一声往上挑,挑到顶上断掉,断完再挑。四条腿在土里一寸一寸往外撇,撇成个趴不下也站不起的样子。
「他要把那头折了。」老周的脸白了一层。
「我知道。」沈肆撑着树站起来。
两条路摆着。
不管。可他不管,那份折照样往里灌,这门关不上。二十七头,折一头灌一头,灌到末了,他自个儿就是那第二十八头。
进去。进得去就能拔。可拔出来的东西,得有地方搁。
「老周。」
「嗯。」
「针还在井台上搁着没?」
老周没答话,转身就跑,瘸腿在地上拖得一步一响。回来时手里捏着针,脸绷得死紧。
「我不扎。」他道,「你坐够了不出声我才扎。这是你自个儿定的规矩。」
「这回不用扎。」沈肆冲他咧了咧嘴,「这回我自个儿出来。」
他重新坐下,闭上眼,往那二十七份里探。
探到那道响上了。
那不是药,也不是绳。是一根钉。
每一头兽脑子里的同一个地方,钉着一根。钉在听响的那处,一响就发软,响多久软多久,软到后来,腿自个儿就不听使唤了。
沈肆摸着那根钉,摸到了钉头。
拔得动。
可这二十七根拔出来,那么多软、那么多疼、那么多站不住,得有人接。
「我来接就行。」
他手往下一沉。
二十七根钉一块儿从那些脑子里被拽出来,落进他一个人身上。
沈肆没吭声。他两只手抠进老槐树的树皮里,抠得指甲缝里全是木屑。鼻血从鼻孔里淌出来,淌过嘴唇,滴在衣襟上。一滴,两滴。第三滴落在第三下的时候,他忽然想不起自个儿叫什么了。
脑子里那盏灯亮起来,白晃晃的,别的什么都照没了。
「沈肆。」
老周蹲在他面前,捏着针的手在抖,另一只手拍他的脸。
「沈肆!」
第三声落下来,他才把那个名字想起来。
沈肆。
想起来了,可那口气没接上。
他扶着树想说没事,嘴张了张,没出声。
眼前的院子开始发白。白从四边往里收,收到最后,只剩当间那一点。
那点不是院子里的东西。
那是他识海里那盏灯。灯一直在,打他记事起就在,白晃晃的一小团,浮在黑里头。
今儿这盏灯不一样。它亮得过了头,亮得往外涨,涨成一大片,把黑全照没了。
灯里头站着个人影。
沈肆想看清那张脸。
眼前先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