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闩上,插销落进木头槽子里,闷响一声,隔着半个院子都听得见。发布页LtXsfB点¢○㎡
秦晚没走,站在檐底下。雪翎蹲在檐头上,翅膀收着。
「你不问我为什么来?」
「您来了就是来了,问它干什么。」沈肆拿袖子抹了把鼻子底下,血已经干了,「再说您这双脚,我拦得住?」
秦晚没接这个茬,从袖里抽出手,掌心朝上,比了那么一截。
「那笼子,这么长,这么高。柳条是疏眼,到口上才收密。」她说,「我数了。口上收了三道箍。」
沈肆擦血的手动了动,停住。
「装得下一头小的。」
老槐叶子让日头晒得打了卷,风一过,哗啦一下,又没了。
「您倒是看得细。」沈肆笑了一声。
「我看东西一向细。」秦晚看着他,「船是空的,人是空的,笼也是空的。她不是来装你的。」
「那敢情好。」
「她是来装那头小的。」秦晚的目光往昭那边扫过去。昭正拿鼻子拱苓的肚子,银毛让日头照得发亮,一点不知道自己刚被人拿柳条量过。
沈肆没接话,把袖子放下来盖住手背那片血痂。
秦晚往前走两步,站到他对面。
「我一直有个事想问你。」
「您问。」
「你能让它们去死吗?」
老周在旁边收拾药箱,手上一顿。
沈肆抬起头。
「我不是要糟践你。」秦晚的声音还是平的,「秦家训鹰,讲的是令。令下得准鹰才听,下得狠鹰才敢死。我这半年一直当你也是这个路数,只不过你的令比御兽牌硬。可我昨夜想了一宿,你要真是这个路数,早该放它们出去咬人了,犯不着自己站在前头挨链子。」
沈肆咧了咧嘴:「您这是夸我?」
「你答。」
老周把药箱盖扣上,咳了一声:「这丫头问得毒。」
「是毒。」沈肆拿手背蹭了蹭下巴,「可我也得说实话。」
他抬起眼。
「不是我让。是它们肯。」
秦晚皱了下眉。
「号令是我说什么,它们干什么。」沈肆说,「我这儿不是。我这儿是它们肯,我才使得动;它们不肯,我把嗓子喊破也白搭。」
「那要它们不肯呢?」
「那就拉倒呗。」沈肆摊手,「还能怎么着,强按着脑袋让它们咬人?那不成牧兽人了。发布页Ltxsdz…℃〇M」
秦晚抿着嘴,没出声。她慢慢抬起手又放下,指尖在腰间那块御兽牌上蹭了一下,没掏。
檐上的雪翎却在这时候动了。没人叫它,它自己在檐头上挪了两步,歪着脑袋往墙根那堆干草底下看。
秦晚抬头看了一眼。
墙根底下,苓的三只崽滚成一团,互相咬着玩。最小那只毛色最浅,四条腿还站不稳,滚着滚着滚离了娘的肚皮,滚到干草后头。
干草后头是老周早年挖的地窖,存过干草,存过萝卜,如今废了,盖板朽了半边,露着一道黑口子。
那团浅毛滚到口子边上,前爪踩空了。
苓的耳朵唰地立起来,蹿过去把脑袋探到窖口上,喉咙里滚出一声又急又短的呜,爪子刨着窖沿的土。昭跟着扑过去,银毛炸了一圈,拿鼻子往黑口子里拱。
老周已经转身去拿绳了。
「别下绳。」沈肆站起来,「崽才多大,绳下去它不会抓,越拽越往里缩。」
「那怎么办?」老周把绳停在手里。
沈肆没答,走过去蹲在窖口边,脖子伸进去唤了两声。底下传来细细的呜咽,还活着,抖得厉害。
「多深?」
「一人半。」老周说,「早年挖的,底下干,没水。」
「口多大?」
老周比了比:「脑袋过得去,肩膀过不去。」
断爪一颠一颠跑过来了,那条断前腿别着劲儿,跑到窖口往里看了一眼,喉咙里闷闷地吼了一声。
「你不行。」沈肆按住它后颈,「你一条爪子,叼上了也爬不动。」
断爪挣了一下,又吼。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沈肆把它往后拨了拨,趴到窖口边上。黑的,看不见底。他坐回来,闭上眼。
秦晚看他闭上眼,眉头动了一下,没出声。
五扇门,他挨个摸过:苍那扇最沉,苓那扇细,昭那扇怯,断爪那扇钝,瞎鹞那扇尖。这回他要的不是力道。
他把念头往断爪那扇门里送,送得极轻,轻得跟往水面上搁一片叶子似的。
眼前的黑退了一层。
不是他看见的,是断爪看见的。他借那一双眼睛往窖里看:干土壁,草末子,一团浅灰的毛缩在角落,抖成一团。
借力他使过,借眼是头一回。底下那团东西抖,他自己心口也跟着发紧。
「苓。」他没睁眼,「叫一声。」
苓不懂人话,可它懂。它把脑袋探进窖口,喉咙里滚出一声又低又短的,是它哄崽睡觉的那一种。
底下那团毛动了动,往声音这边挪了半寸。
「再叫。」
它又低鸣一声。崽挪到窖口正下方,仰脸细声细气地呜。
沈肆睁开眼:「断爪,下。」
断爪脑袋一低钻进窖口。瞎鹞从他肩头腾起来,落在窖口正上方的墙头上,尖哨一声,又短又脆。
「您别嫌吵。」沈肆冲秦晚那边偏了偏头,「它眼睛不管用,靠哨声弹回来的快慢量深浅。底下多深、东西在哪边,它心里有数。」
瞎鹞又尖哨一声。断爪在底下闷闷地应。
「苍。」
苍走过来,肩胛上那块药还没干,黄乎乎的,可它走得很稳,把脑袋伸到窖口上方,喉咙里滚了一下。
沈肆把手按在它后颈上。
「等它叼住了你提。别提后腿,提颈皮。轻着点,它那条断腿撑不住。」
苍的耳朵往后压了压。
底下一阵抓挠声,土末子从窖口往下掉。断爪咬住了。苍的背肌一紧。
崽太小,颈皮太薄,断爪不敢使劲。爬到一半三条腿蹬空,一团毛从半截滑下去,摔进干草里。断爪跟着滑下去,闷吼一声。
沈肆手一抖。
鼻子里一热,鼻血渗出一滴,落在他手背上。他没顾上抹。
就在这一下,他手里那根线松了一松。
他什么念头都没送,五头兽先动了。
苓整个身子趴到窖口,前爪探进去,哄崽的低鸣一声接一声,不停了。瞎鹞改了哨,不再短脆,改成一长一短,慢下来,跟给人打拍子似的。昭把半个身子探进窖口,银毛蹭满土,拿脑袋抵住苓的后胯给它垫着力气。
苍没等他说话,咬住断爪的颈皮,四条腿往后蹬,一寸一寸往上提。
底下那一长一短的哨声,跟它提的节奏,严丝合缝。
沈肆坐在地上看着,手心全是汗。他什么也没送,只是在那儿接着,那几道劲从身上过一趟,散进老槐根下的土里。
一团浅灰的毛从窖口滚出来。
苓叼住它叼回窝里,从头舔到尾,舔得那团毛湿成一绺一绺。断爪被苍提上来,趴着呼哧喘。昭退到一边抖了抖银毛,抖出一小蓬灰。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苓舔崽的声响。
沈肆抹了鼻子底下那滴血,仰头看天,笑出声。
「秦姑娘,您今儿算是开了眼。」他说,「我这四阶的本事,也就捞个巴掌大的玩意儿。」
秦晚一直没说话,站在窖口三步外,从断爪下去站到这会儿,脚没挪过。
雪翎从檐头上飞下来,落在她前臂上。她没掏牌,也没抬手,它落得又稳又松。
她低头看了它一眼,又看沈肆。
「我方才没叫它。」
「什么?」
「雪翎。」秦晚说,「断爪下去那会儿它要扑,我按住了。后来你坐在地上不动,它自己收了翅膀落下来。没等我叫。」
沈肆听不出她绕这一圈的用意,只好等着。
秦晚沉默了很久。久到日头从槐树叶子的缝里挪开,她脸上那块亮挪走了。
「我训了它七年。」她说,「头六年,我一抬手它就动。今年它自己会看路了。」
她抬起眼。
「你早说了。」
沈肆愣了一下:「我早说什么了?」
「你说,是它们肯。」
秦晚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那只鹰的脑袋上。雪翎歪着头,也在看她。
「我从小被教的是,令下得准,鹰才听。」她的声音低下去,「我今日才知道,令下得再准,也是我在说话。你那儿不是你在说话。」
她说完就不说了。青玉佩从袖口滑出来,被她攥回掌心。
老周从院门那边回来了。
他走得比去时快,瘸腿在地上拖出一步一响。进了院没往这边来,先回头看院门,又看墙头。
「外头。」
沈肆从地上撑起来:「多少?」
「听不出来。」老周说,「反正不是一头两头。」
沈肆的脸塌下来一点。
他没往外探,一点都没探。可那些东西已经进来了。不是声音。是怕,是饿,是被人拿药灌出来的那股横劲,乱七八糟挤在一块儿,从墙头外头、巷子两头、门缝里渗进来,往他脑子里灌。
这道门打他生下来就没门闩,他想关也关不上。
秦晚伸手扶了他一把:「怎么了?」
沈肆扶着老槐树干喘了两口,摆了摆手。
「他不上门了。」他说,「他把整条巷子给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