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再偏一截,影子拖到墙根了。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沈肆试了第三回,胳膊撑到一半又软回去。二十七份压在身上,比晌午沉了些。他琢磨过味儿来了:这东西不是死沉,是活沉,跟发酵似的,搁一会儿涨一分。
「别挣了。」老周蹲在边上剥蒜,「你那点骨头架子,挣一回亏一回。」
「不能老这么搁着。」沈肆把后脑勺往墙上磕了磕,「份压在我身上,兽那头就空着一份劲。它们刚拔了钉,虚着呢。瞎鹞嗓子哑到现在没回音,断爪吃食都慢了。它们替我扛的时候,可没跟我算这么细。」
「你想干什么?」
「递回去。」
老周的蒜拍一半停了:「你说什么?」
「门是双开的。」沈肆拍了拍自己胸口,「劲能进来,就能出去。我挑着递,一天递一点,递完为止。这不是白扛,这是过账。」
秦晚在石阶上抬头。她一下午没走,膝盖上摊着没绣完的一块布,这会儿那块布捏在手里,皱了。
「你自个儿刚昏过去。」秦晚手里的布停了,「再开五扇门?」
「门又不关我事。」沈肆咧嘴,「开不开,它们说了算。」
他把手掌贴在苍的背上。苍卧在他左边,背上的毛温的,肩胛那块敷药的地方热热的。他顺着那扇门,把二十七份里最沉的一份往外推。
苍没动。
份过去了。跟着过来的东西,比他推出去的多得多。
先是冷。
不是南巷初冬那种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冷,雪没到膝盖,一步一步往外拔的冷。然后是雪原,白得晃眼,一群狼压低身子在雪里走,走得没声,围一头大角鹿。领头的母狼金瞳,肋上一道旧疤,跑起来疤跟着动。鹿往冰面上引,狼群散成一张月牙,两头小的管赶,两头老的守着退路。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没有令,没有哨,整套围猎跟商量好了似的,雪面上就听得见风。
沈肆想,这跑姿我认得。
跟着就换了一场。还是雪原,天上落的不全是雪了,有火星子。银纹的符牌在雪光里一排排立起来,链子甩出去的声音脆得跟鞭子似的。狼群往北跑,跑一段倒下一头。有头灰背的母狼回过头,朝领头的母狼呜了一声,像是在喊什么。
沈肆的嘴张开了。
他喉咙里那个音已经顶到牙根了,他要应。不是想应,是身子自己要应,那呜声里喊的那一声,正冲着他来。雪原是他的,围猎是他的,倒下去的那些一头一头全是他的,他心里数得清清楚楚,一共几头,哪头瘸,哪头爱吃冻在石头缝里的浆果。
哪个是他?
他摸着了兜里那块兽牙。温的。贴身戴了十八年,娘留下的。
哪个是他。他是攥着这块牙在南巷刷粪的沈肆。
针尖扎在小臂上。
不深。就一下。
屋里静了一瞬,雪没了,火星子没了,链子声也没了。他坐在自家院里,日头偏西,老周捏着针看他,瞎鹞蹲在他膝头,整个身子压着他的腿,哑着嗓子咕噜,一声接一声。
鼻血下来了,两滴,滴在苍的背上,洇开两个小红点。苍一动没动,驮着那两个红点,脑袋仍搁在主手边。
「回来了?」老周的针没急着收。
沈肆没答。他坐在那儿喘,喘匀了,先抹鼻子。
「方才那声呜。」他说,「是喊我。」
「喊你什么?」秦晚的布捏在手里没动。
沈肆张嘴,又闭上。方才那个音他记得,就在牙根上,可那是苍的名字,不是他的。他要是把它说出来,这会儿还得再晕一回。
「喊的不是我。」他把话掰直了,「是它。我在它的冬里头待了一脚。」
院里静了静。苍回头看他,金瞳半阖,尾巴在他腿上搭了一下,又收回去。它知道他去了哪儿。
沈肆伸手,摸了摸它肩胛上敷药那块。
「这道伤,」他说,「是银纹的链子甩的。」
苍的耳朵动了一下,没躲。
「雪光里那些链子,甩出去跟鞭子似的脆。」他说,「它背上这道旧伤,是那年落下的。我先前一直当它是撞山石撞的。」
「递一份,它找补一场冬。」老周把针收进袖子,「这账划不来。」
「划得来。」沈肆一摊手。
「你脑袋都让它的雪埋了半截。」
「埋的那半截里头有东西。」沈肆拿手背蹭了蹭鼻血,「老周,名册上那头灰爪,是不是灰背的?」
老周的手停了。
「你怎么知道灰爪是灰背的?」
「我看见它了。」沈肆说,「雪里头回的头,朝着王呜了一声。它还活着,老周。雪原上第四声裹着冷灰焦味的那头,链子拴着它呢。我方才那场里,末尾有一帧,一只狼被链子拽住,回了头。」
老周不剥蒜了。他把蒜往案上一放,起身,在院里走了个来回,又蹲回原处。
「名册上的字我抄的时候,都是死人堆里捡的名字。」他声音压得很低,「你要是能在这几场冬里头看见活名字,那这几场冬,比学府半库卷宗值钱。」
「所以这账划得来。」沈肆冲他一摊手,「它给我看它的冬天,我替它认人。等往北走的时候,见着面,谁也不认错谁。」
秦晚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她把那块布折了两折,压在膝盖上。
「代价呢?」秦晚把那块布折了两折,压回膝上,「你方才那个样子,我们都看见了。你张嘴要应它的名字。下一回呢?万一应上了呢?」
沈肆顺着她的话想了想。
「应上了,就当我在北边当过一回狼。」他说,「回来了,我照样刷我的粪。」
「沈肆。」
「秦姑娘。」他坐直了些,「我关过一道试试。晌午昏着那阵,那五扇门我一根一根都摸过闩。能关。我关了苍那扇,它立刻就知道,它没叫,也没动,就那么卧着,把背让出来给我当椅背。」
他低头看苍。
「它什么都没说。」他说,「可我关了它,它就还是一头兽,我这个人还是我这个人。账就清了,两讫了。我试了小半炷香,最后没关。」
「为什么?」
「它雪里跑了十几年,没人给它递过一根柴。」沈肆把那只手又贴回苍背上,「我这儿烧着呢,匀它一星半点,不算亏。」
苍把头搁在他膝盖上了。
外头天往暗里走。二十七份还压着,可这会儿沈肆坐着,背上有苍的毛,膝头有瞎鹞的分量,右边昭睡着了,肚子一起一伏。他把那份最沉的又推了推,没推出去,推到门边上,那头的劲把它接稳了,托在门槛上。
不急。一天一点,过完为止。
老周又开始剥蒜,这回剥得慢。秦晚把布摊回膝上,绣了没两针又停了。昭睡着,尾巴尖偶尔抽一下。院里就剩针脚穿过布面的细响,跟外头那片死静各过各的。
一天递一点。沈肆在心里给这事定了规矩。份是账,冬也是账,一笔一笔过,谁也不欠谁。
他闭上眼,脑子里那盏灯远远亮着,灯壁上那只手还贴着。再外头,就是苍的雪原了,白得晃眼,他如今认得路了。
巷子口忽然有了动静。
不是脚步。是桩子声,一声,两声,调子压得又低又缓,像故意放轻了敲。
老周手里的针又出来了。
「他又回来了。」老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