桩子声敲到第三轮,老周把针收回袖子,站起来。发布页Ltxsdz…℃〇M
「都别出声。」老周把袖口的针别紧,「调子放这么轻,是在听咱们院里的动静。听里头乱不乱,乱了他就有文章做。」
五兽全起来了。苍立到院当间,四腿钉地,颈背的毛一根根竖起来又压平;苓把崽拢进墙角,自己横在最外头;断爪挪到门前,那条断前腿别着劲也不肯让位;瞎鹞从膝头起飞,落上门楼,脑袋拧着朝外。沈肆靠着墙,五扇门全在,门那头的劲一紧一紧的,跟人攥着拳头等你先伸手。他把门都按住了,一根都没探。他这条命上一回是这么省下来的,这回他学乖了。
「按住别动。」沈肆冲五兽摆了摆手指,「听我的。」
秦晚把布塞回袖袋,人往沈肆前头挪了半步。沈肆把她也拦了:「你站我后头。你那块牌,别掏。」
桩子声停了。
门外静了有十几个数,跟着执事的嗓音贴着门缝进来,温吞吞的,跟借粮的街坊似的。
「小兄弟,昨日那句话,我想了一路。」他说,「『在我身上就是我的』。好话,有骨头。我今日来,是想问问这东西的利息。」
沈肆靠在墙上没接。接了,就是应了这趟账。
门没开。符劲隔着一层门板轰进来。
咚。
整扇门往里一鼓,门闩发出一声木头要断没断的呻吟,顶门的石磨盘在地上磨出半寸白印,磨盘上落的那层灰扑簌簌往下掉。院里所有人都往后错了半步,秦晚的肩膀撞在沈肆身上。只有苍往前踏了一步,喉咙里的低音压得门槛都在颤。
「按住。」沈肆的嗓子不高。
第二击比第一击沉。这一下不是打门的,是穿门的,符劲从门板里渗进来,散成一蓬看不见的针,满院子乱扎。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檐下那盏灯笼的火苗让这股劲压得倒伏下去,差点灭了。沈肆眼前那五扇门齐齐一晃,二十七份压着的身子差点被掀起来。门那头,五道劲同时往他身上拢,把那一晃又托了回来。
他撑着墙要起。腿不听。
一只手把他拽了回来。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他跟前,一把把他拖离门板,反手把自己那背贴了上去。
咚。
这一声是闷的。像砸在湿棉被上。
老周从门板上滑下来,跪了一下,又撑住。嘴角一线血,顺着下巴走。
门外没声了。隔了好一会儿,执事的嗓音又贴上来,还是那么温吞。
「门里头有个硬的。」这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琢磨,「有意思。一个杂工,替废脉的杂种挡我的符劲。」
他顿了顿。
「今日先记到这儿。你们的门是好门,我的劲也是好劲,看谁先熬不住。」脚步声退了,退得不远,在巷口那头停住,「哦对了,我不进来了。我就守着。守到你那二十七份,自己把你压垮。」
院里没人去追。秦晚已经跪在老周边上,托着他的背,另一只手去探他的腕子。老周摆摆手,自己往墙根挪,一寸一寸的,挪到沈肆边上坐下,喘。
他喘的间隙里自己按了两处穴道,一处在胸口正中,一处在背后来够不着,是沈肆伸手替他按的。按到第二下,老周哼了一声,那口堵在嗓子里的气才算顺下去。
「府医。」秦晚已经起身,「我这就去请。」
「站住。」老周把这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府医进这条巷子,明日全学府都知道我姓什么。外头的正愁寻不着由头进来呢。」
他胸口起伏得厉害。那一下符劲是穿门的,透过门板把他半边背的骨头都震酥了,五脏像让人拿布拧了一把。他吐了口血沫子,拿袖子擦了,擦完还照旧把袖子放好。
「老周。」沈肆的声音哑的。
「死不了。」老周说,「符劲走表面,我背厚。」
「你躲得开的。」沈肆盯着他,「那一记下来之前,你把我拽开了。你来得及躲。」
老周没接话。
「你也不躲。」沈肆的指头点着他,「跟我娘一个毛病。」
老周的手抖了一下。
院里静下来。苍卧回了原位,没走远,耳朵一直拧着巷口。瞎鹞在门楼上蹲着,脑袋朝外。天往暗里沉,院墙的影子盖过了大半个院子,檐下那盏灯笼的火苗重新立直了,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歪歪的。
「你早不是寻常的杂工。」沈肆盯着他,「我早看出来了。收留我,遮我,教我上药,认得我娘的盒子,连北边名册都在你手里。兽园那个老管事是你旧识,鬼面叫你周老板,学府抽药谱把你请出山。老周,你给我一句实话,你到底是什么人。」
老周喘匀了,靠着墙,笑了。这一笑扯着胸口,笑到一半改成龇牙。
「你娘看我这人,嘴碎,心热,手里有点杂活。」他说,「她走以前,把我按在这条巷子里,教了我一个冬天的东西。怎么听兽话里的情绪。兽说话没有字,是一浪一浪的情绪,怕是怕,饿是饿,疼里头还分新疼旧疼。她教我认。认这些做什么?认了,你上药就知道哪里轻哪里重,喂食就知道它今儿想不想吃。学不来全的,我这耳朵隔着一层棉,人家跟我说话像隔着水,三句能听清一句就不错了。听多了还头疼,半宿半宿睡不成,兽的夜里也不消停。可就这一星半点,够我在这南巷给兽上药不挨咬,够我接得住那扁毛畜生的规矩,够我今日捏着这根针,手不抖。」
他抬起眼皮看沈肆。
「我亦近共情者。你娘给的。半吊子的。」
沈肆坐在那儿没动。
「绒布盒。」老周拍拍怀里,「你娘塞给我的时候说,这孩子身上那份东西,比她那份大。她压不住,我也压不住,学府更压不住。等他扛得动事了,你把盒子给他,别多说一个字。我守了十来年,守到今日,算不算扛得动事了?」
「算。」沈肆一点头。
「那你听好。」老周闭了闭眼,「你娘那份没了,是叫北边那伙人磨没的。我这份杂的,是跟她学的。往后你要走她的老路,我拦不住。可我这条命是她换我来守你的,今日这一下,我给得起。」
「别说了。」
「让我说完。」老周摆手,「说完了,你心里就有数了。你不是一个人会这个。往前数,有创校人,有你娘,往边上数,还有我这么个半吊子。这条路走得通,也走得死人。你自己挑着走。」
沈肆低下头。半晌,伸手把老周嘴角又擦了一遍,力道轻得跟给昭顺毛似的。
「留着你的命。」沈肆把帕子叠好塞回他手里,「往后你那针,还得替我拿好些年。规矩是你教我的,我这人记仇,也记账。」
巷子口的桩子声又起来了。
老周眯着眼听。听了三轮,眉头拧起来。
「不对。」他压着声,「这不是冲咱们来的。一长,两短,一停。敲完就等,等上一轮的时候长,等下一轮的时候短,跟在数数似的。」
「等什么?」
「等人应。」老周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这调子我在北边听过。这不是吓唬人的。这是在跟谁说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