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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一封密信

    雪又下了起来,细得像盐,斜着往人脖子里钻。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那隼在前头飞,白身子一融进天里,就剩个黑点。它飞一段,就落下来,停在冰碴上,歪着脑袋等。等人近了,再「咕」地啼一声,振翅往前。来来回回,像根牵在雪原上的线。


    沈肆领着人,跟着那隼,往北走。老周在队尾,毒眼不住地往后扫。自打那「不是天灾」四个字落地,这一路谁也没怎么吭声。七旧部的人闷头赶路,脚步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沈肆没怎么吭声。老周那句「上头的人,还在上头」,从昨儿夜里就卡在他嗓子眼里,怎么也咽不下去。十年前灭旧部的那只手,今天还按在位上。那这雪原上,还有什么是能信的?连脚下这条路,他都分不清,哪一步是实,哪一步是坑。


    「那鸟,是在带路。」韩山眯着眼看前头,「认得路,也认得人。军里养的信隼,飞得了这么远,是条好畜生。」


    灰鬃领着狼群,散在两侧,鼻子贴着雪面,走走嗅嗅。苍走在沈肆脚边,金瞳不时往北望。皎不紧不慢地跟着,白毛上落了层雪,银纹半隐半现。


    走不出半个时辰,那隼忽然收翅,落在一处结满冰凌的矮石上,不走了。它把脑袋埋进翅膀里蹭了蹭,又抬起,金眼珠子直直盯着秦晚,喉咙里滚出一串低低的咕噜。


    秦晚站住了。她看看那隼,又看看沈肆,嘴唇动了动。


    「它……是在等我。」秦晚的声音发飘。


    沈肆点点头,往那矮石走了两步,蹲下来,朝那隼伸出手。那隼不躲,只把那只绑着油纸的脚,往前送了送。


    沈肆的手,停了一下。他转头看秦晚:「你来。」


    秦晚上前,单膝跪在雪里,抖着手,去解那卷油纸。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油纸裹得极紧,缠了三四道,风干得发硬,像裹着一段冻了三年的日子。她解得很慢,生怕一使劲,把里头的东西扯坏。


    纸拆开,是张泛黄的信纸,边角已经卷了,洇着几点深色的印,分不清是血还是泪。


    秦晚把纸展开,就着天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着看着,她身子一软,跪坐下去,信纸抖得哗哗响。昭在她怀里,不安地挣了挣。沈肆心里一紧,抢上去扶她。她的手,冷得像攥了把雪。


    「沈肆……」秦晚抬起头,满脸是泪,声音却亮得吓人,「我哥……我哥还活着。」三年前,兄长走的那天,也是这么个下雪的日子。秦钊把她送到南巷口,蹲下来,替她正了正领子,说的是:等我回来,给你带北边的雪。那年她才十六。那之后,人就没了音信,只剩一封比一封薄的信,到最后,连信也没了。


    她举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沈肆凑过去看。字迹潦草,却写得极用力,一笔一画都像要扎进纸里:


    「北四十里,冰窟,有活口。少将军还没死,冻得厉害,吊着一口气。别声张,南边有人盯着。只带自己人,速来。」


    落款没有名字,只画了半只鸟,翅膀张着,像要从纸上飞起来。


    「是钊哥旧部。」秦晚把信纸贴在胸口,又哭又笑,「这是我哥的人……他们守着他,还活着。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没死……」


    她的情绪,像决了堤,十年的怕,三年的等,全在这一刻冲出来。沈肆的门,自己开了一条缝,那股喜、那股怕、那股死撑着的劲,直往他身子里涌。


    鼻梁后头,狠狠一涨。一线鼻血,顺着人中渗下来。他偏过头,拿袖口抹了,没让秦晚看见。


    瞎鹞扑过来,尖嘴啄了啄他耳垂。灰鬃蹭了蹭他手腕。皎靠过来,一缕清亮的气,渡进他身子里。老周从队尾赶上来,一把按在他后颈上。


    「收着点。」老周压着嗓子,「你接她一个,够呛。这信,还没验。」


    沈肆闭了闭眼,把门缝合上。老周这话,像一盆雪,把他从头浇醒。


    韩山走过来,接过那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眉头越拧越紧。


    「信是真的。」韩山说,「半只鸟,是秦家旗号,错不了。可这上头写的地方……」


    他顿了一下。


    「冰窟。」韩山抬头,看向北边,「北边网眼最密的地方。十年前那一仗,就是在那儿收的口。这信,专挑这个时候送到秦家人手里,太巧了。」老周在旁听着,没作声,只把那条瘸腿,往雪里踩了踩。冰窟那地方,他去过。十年前那一仗收口,就在那一带。雪一盖,人一埋,连个活气都没留。


    「你是说,这是网?」秦晚猛地抬头,眼睛红红的。


    「我说不准。」韩山沉声,「可你哥的旧部,要真在冰窟守着活口,这信,为什么不早三年送?偏等你进了北境,脚都踩到雪线上了,才来?」


    这话,像根针,扎进雪地里,冷得人一激灵。


    老周没作声,只把毒眼,缓缓扫向四周。风卷着雪沫子,白茫茫一片。那三双跟梢的眼睛,自打雪暴之后,就没再露过头。可谁知道,是不是还缩在哪个雪坎后头,等着。


    沈肆盯着那张信纸,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上头的人,还在上头。那这封从北边来的信,到底是旧部的手,还是上头的人,撒下来的一张网?


    他摸出那半枚印,贴在手心。印还是烫的,像也在问他:追,还是不追。追,这一行人就真进了北边最深的网眼,出不出得来,两说。不追,秦晚这三年,就白等了。人活一辈子,有些坎,绕不过去,只能抬脚迈。沈肆又想起他娘。娘当年把他从北边拔出来,托到南巷,是不是也料到,早晚有一天,他得自个儿走回来。


    秦晚跪在雪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眼神,沈肆见过。在南巷,在学府,在每一次她替她哥点灯的时候。她等这封信,等了三年。现在信到了,告诉她人还活着。就算是刀山火海,她也得去。


    「去。」沈肆把半枚印收进怀里,站了起来,「冰窟,去。可有一条,先说在前头:」


    他看向韩山,又看向老周,最后落到秦晚脸上:


    「信上说要咱们只带自己人。那咱们就带自己人。路上多留几个心眼。人,要活要见;圈套,也不吃。」


    老周「嘿」地笑了一声,这笑里没多少笑意,倒像松了口气。


    「这才像句话。」老周说,「怕就怕你一门心思往前冲,连个圈套都不看。」


    韩山把信折好,塞回油纸里,递给秦晚。秦晚接过去,贴身收好,像收着条命。昭在她怀里,伸出小爪子去够那封信,够不着,急得呜呜直叫。秦晚低头,在昭脑门上亲了一下,又抬头望向北边。那方向,风最大,雪最深,可她眼睛里的光,比这一路见过的火堆都亮。


    那隼「咕」了一声,振翅飞起,又往北去了。这一次,它没再回头。


    沈肆望着它消失的方向。北边那片白,越往里越深,越往里越静。像一扇还没推开的门,门后头,是活人,是旧账,还是刀子,谁也不知道。


    雪下得更紧了。「走。」沈肆抬脚,往北迈出一步,「上冰窟,见见你哥。」


    风起了,卷着雪沫子,从北边灌过来,把一行人,一点一点,吞进那片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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