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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北上更北

    天亮透了,雪也停了。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天蓝得发冷,像块冻硬的冰,扣在头顶上。头天夜里,沈肆把韩山和老周拉到一边,三个人就着火堆,把往北那条路,掰开揉碎过了一遍。韩山拿树枝在雪地上画,讲冰窟在北偏西,翻两道梁,过一条没名字的干河床,再走半日,就是旧战场的边儿。老周蹲在一边,没怎么插嘴,只在韩山说到「旧战场」三个字时,拿树枝在雪地上重重戳了一下。今儿一早,雪翎领着几个旧部,把干粮、药、绳子、火折子,一样样清点过,塞进背囊。这一去,就是北边最深的地界,能不能全须全尾回来,谁心里都没底。


    沈肆领着一行人,出了背风的雪坎,往北走。这一回,不再有驿站,不再有村子,连个避风的地方都难找。雪越往北越深,一脚踩下去,能没到小腿。七旧部的人轮流在前头开道,把雪踩实,后头的兽,踩着脚印走。


    老周认了方向,往北偏西,说冰窟在那头,翻过两道梁就是。他打头走,瘸腿一响一响,走得却比谁都稳。路越走越荒。起先还能看见几根断旗杆,斜斜戳在雪里,旗早烂没了,只剩光秃秃一截。再走,连旗杆也没了,只有雪,白得晃眼,白得人心里发空。偶尔,雪地里会拱出半扇冻死的门,或是一块黑乎乎的甲片,被风刨出来一角,像这雪原忘了收走的骨头。老周对这些,看都不多看一眼。韩山却每一处都要停一停,拿脚拨开雪,看两眼,再摇头。


    「越往北,越是没人烟。」韩山跟在后头,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这地方,十年前就死绝了。除了那帮旧部,谁也不会往这儿钻。」


    沈肆没接话,只把手里的半枚印,又攥了攥。发布页Ltxsdz…℃〇M印一直在烫,越往北,越烫。秦晚走在他旁边,一步没落下。昭裹在她怀里,只露出个脑袋,鼻尖冻得发红。自打拆了那封信,秦晚的话就少了,脚底下却比谁都急。沈肆懂她。人心里揣着个「还活着」的念想,是能一口气走出雪原的。


    灰鬃领的狼群,散在两侧,鼻子贴着雪面。走着走着,狼群里有几只,忽然停住,耳朵齐齐朝北竖起来,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呜。


    沈肆停下脚,顺着狼群看的方向望过去。北边,除了雪,还是雪,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怎么了?」秦晚抱着昭,跟上来。朱大力扛着家伙,喘着粗气,也凑过来,压着嗓子:「老大,这北边,是不是有啥东西?」沈肆没吭声。断牙蹲在雪里,喉咙里滚着低呜,两条前腿不安地刨着雪。连一向最闹的苓,这会儿也缩在昭旁边,毛都贴着身子,一声不吭。


    沈肆没吭声。他回头去找苍。


    苍不在脚边。


    它站在十几步外,两条前腿陷在雪里,金瞳死死盯着北边,尾巴绷得笔直,喉咙里那声呜,压得极低,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往上顶。


    「苍。」沈肆唤它。


    苍没动。这是头一回,它没听他的话。它就那么站着,死死盯着北边,浑身的毛,一点一点炸起来。


    沈肆心里咯噔一下。他朝苍走过去,雪深,走得慢。苍感觉到了,缓缓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沈肆从没在它眼睛里见过的东西。


    疼。


    不是伤口的疼,是埋了很久、突然又被翻出来的那种疼。沈肆从没问过苍,它打哪儿来,又为什么要跟着他。苍也从没主动提起。有些旧事,兽跟人一样,是不肯翻的。可这一路往北,越走越深,苍眼底那层东西,就一点点浮了上来。像这雪原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声一声,叫它的名字。


    沈肆的门,自己开了一条缝。苍心里那层东西,顺着门缝,直往他身子里灌。不是雪原兽群那种铺天盖地的底噪,是独一份的,浓得化不开的痛,混着怕,还夹着一丝他接不清的急。


    鼻梁后头,狠狠一涨。一线鼻血,顺着人中,渗了下来。


    他偏过头,没让人看见。瞎鹞扑过来,尖嘴啄了啄他耳垂。灰鬃窜上来,蹭了蹭他手腕。皎靠过来,渡过一缕清亮的气。老周几步抢上来,一把按在他后颈上。


    「别接它。」老周压着嗓子,「它这是记起来了。那地方,它去过。你接不动。」


    沈肆闭了闭眼,把门缝,硬生生合上。鼻血已经流到唇边,咸的。「它记起来了。」老周盯着苍冲出去的方向,声音沉得像压着雪,「这地方,埋着它的旧主。」他顿了顿,又补一句:「旧主死了,它这条命,是从那场雪里,自己刨出来的。」


    苍低吼一声,忽然撒开腿,朝北边冲了出去。四只爪子刨起雪沫子,像一支白箭,射进那片白里。


    「苍!」沈肆拔腿就追。


    韩山脸色大变:「追!那是旧战场的边儿!不能让它一个人去!」话音没落,苍已经没进了那片白里,只剩一道刨起的雪线,还在往前窜。沈肆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那地方,韩山提过,十年前收口收得极狠。要是有旧部设下的暗桩、陷坑,苍这一头扎进去,凶多吉少。


    话没落地,冻土底下,猛地一震。不是那种隐隐的鼓点,是实打实的一下,震得人脚底发麻。灰鬃狼群「嗷」地齐声嚎起来,呼啦啦往前涌。皎四蹄乱踏,白毛根根竖起。


    风,从北边卷过来,卷着雪沫子,也卷来一丝极淡的、被冻住的焦味。那味道,沈肆在雪下残痕里闻过。


    前头那片白的尽头,隐隐现出一片黑压压的轮廓。半埋的营帐,断成两截的旗,还有几根戳出雪面的东西,看不出是木桩,还是骨头。


    苍已经冲到了那片轮廓跟前,站定了,仰起头,朝那灰蒙蒙的天,发出了一声极长的、直往人骨头里钻的嚎。


    那声嚎,穿过风雪,扎进沈肆心口。他猛地站住。


    半枚印,在他手心里,烫得几乎要烧起来。「苍!」沈肆又吼了一嗓子,这一声,破了音。他顾不得雪深,连滚带爬地往前冲。老周、韩山、七旧部,全跟着往前涌。灰鬃领着狼群,在他两侧,跑成一条线。


    那声嚎,还在雪原上荡。荡着荡着,就混进了风里,听不清是苍在叫,还是那十年前的风,又刮回来了。


    沈肆终于跑到那片轮廓跟前。他喘着粗气,抬起头。苍就站在一顶半塌的营帐前,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像在等什么人,又像在跟什么,说着他听不见的话。沈肆缓过一口气,一步步朝苍走过去。雪深过膝,每迈一步,都像从旧事里往外拔脚。身后,秦晚的声音被风撕得断断续续,追着他。他没回头。他得先把苍带回来。苍没动,只在他走近时,微微侧了侧头。那双金瞳里,映着漫天的雪,也映着这片被埋了十年的旧战场。沈肆忽然明白,这地方,苍不是头一回来。它等了十年,等的,就是今天。风雪更大了。一行人没再往前,就地宿下。明儿天一亮,就踏进那片被埋了十年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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