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战场比外头静。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静得连脚步踩雪的声音,都显得吵。
一行人跟着苍,往深处走。走得越深,雪越薄,露出来的东西越多。断成两截的车辕,卷了刃的刀,扣在雪里像只死乌龟的头盔。还有些蜷着的东西,被雪半裹着,谁都看得见,谁都不看第二眼。雪底下还埋着别的。沈肆的脚,踢到过硬东西,低头一看,是半副马鞍,鞍上还留着磨得发亮的皮绳。再走几步,又是一只靴子,直立着戳在雪里,靴口朝上。没人去动它。谁都知道,动一下,就是动一个人。
苍走在前头,一步,一步。每走一步,它身上的毛就炸紧一分。
沈肆跟在它身后半步,不敢远,也不敢近。灰鬃领着狼群,落后头几十步,一只只伏着身子,谁也没出声。皎贴着沈肆的腿,一步不落,白毛上落的雪,化成了水,又冻成冰碴。断牙伏在秦晚脚边,耳朵压着,喉咙里滚着闷闷的响。连瞎鹞都收了翅膀,落在雪翎肩上,一动不动。
走到一片略微隆起的雪坡前,苍停住了。这雪坡搁在旧战场正当中,四周的营帐,都朝着它。沈肆当时没多想,这会儿才看明白:这地方,是当年扎营的人特意空出来的。空出来,当什么用的,他不敢深想。
那雪坡不高,圆圆的,鼓出来一块,跟周围的雪不一样。雪坡上,插着几根断箭,箭尾烂了,箭杆歪着。坡底下,露出一角黑铁,像半截牌子。这种兵,是当年守在这儿的。韩山说过,断后的地方,就在这一带。沈肆心里明白,这雪坡不是雪坡,是个坑。是有人,把人和兽,一块儿扔进了这坑里,拿雪盖住。
苍盯着那片雪坡,忽然,四条腿开始抖。
不是冷得抖。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抖,抖得厉害。它前腿一软,半个身子栽进雪里,又硬撑着站起来。站起来,再看那雪坡,抖得更凶。
它喉咙里滚出一串声,碎得不成调。那声里,有呜,有嚎,还有种被什么掐住了的、上不来气的急。
这声音,像一把钝刀子,在沈肆心口上,来回地拉。老周在旁边站着,没拦。他盯着那雪坡,那道左肩胛上的疤,在袄领底下,隐隐作痛。他知道那底下是什么。他比谁都知道。
沈肆的门,自己开了。
这一次,不是一条缝。是整扇门,被那股力气,撞开了。
黑。一大片黑,兜头罩下来,比上一回重得多。他耳边炸开的,是雪在塌,是兽在嚎,是人扯着嗓子在喊什么。火光在雪里乱跳。有人中箭,扑通栽下去,他听见骨头断的声。有人在跑,跑着跑着,被一头扑上来的黑东西按进雪里。
他不敢看。可他停不下来。那些脸,他一个也认不清。可他知道,其中有一张,是苍认得的。那背影,又出现了。还是那样,站在他前头,把他往身后推。这一回,那影子转过来了一点。他看清了半张脸。眉眼很深,嘴唇抿着,很瘦。
那些东西,像一把把冰锥,往他脑子里凿。
鼻血一下子涌出来,成股地流,滴在衣襟上,滴在雪里,红得刺眼。他的耳朵开始嗡,眼前的东西,一会儿是雪原,一会儿是那片黑,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他张了张嘴,想说别看了,可说出来的,只有一声闷哼。风刮过来,卷起一层雪。他分不清,是自己在抖,还是苍在抖。两个人的抖,这会儿,是一样的。
「沈肆!」
老周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别进去!听见没有!别进去!」
沈肆听得见,可他回不来。他整个人,正被那片黑拖着往下沉。有东西在他脑子里翻,翻得他头疼欲裂。他忽然想不起来,自己是在哪儿。他觉着自己也在那场雪里,也在跑,也在被什么东西追。
「老大!」「醒醒!」朱大力一张脸凑得极近,眼睛瞪得溜圆。他那声音,带着哭腔,像是真怕沈肆就这么回不来了。
「沈肆!」
好几个声音在叫他。可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胸口那儿,忽然有什么东西,猛地烫了一下。
是那半枚印。
那一下烫得极狠,像有人拿烙铁,在他心口摁了一把。烫的那一下,沈肆脑子里,忽然清亮了一瞬。他想起他娘。娘掰那半枚印的时候,也是这么狠,一点没犹豫。娘那会儿,是不是也怕他有一天,被什么拽走了,回不来。
沈肆整个人,被这一下,从水里捞了出来。
他猛地吸进一口气,弯下腰,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耳朵里的嗡声退下去,眼前那片黑散了,雪原的白,一点一点回来了。他扶着膝盖,腿肚子还在打颤。缓了好一会儿,才敢往前看。这一看,才觉出来,自己方才站的姿势,跟苍一模一样。都是四条腿撑不住、又硬撑着不倒的样子。
鼻血还在流。他抹了一把,手背上全是红的。
「你小子,」老周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脸都白了,「你刚才,叫都不应了!」
沈肆说不出话,只摇头。
苍还站在那片雪坡前。它不抖了。可它像被抽走了什么,四条腿撑着,脑袋低低垂着,胸口起伏得比刚才还急。沈肆试着往那雪坡走了两步。脚底下咯吱一声,踩着的雪,比别处硬。他蹲下去,拿刷子背,轻轻拨开一层。底下的雪,发灰,结了冰。冰底下,隐隐透出一点深色。
「它这是,」韩山走过来,声音发沉,「想起它自己了。」
沈肆喘匀了气,直起身,看向那片雪坡。
「底下是什么?」他问。
韩山没答。老周也没答。两个人都盯着那截露出来的黑铁,脸色都不好看。
过了半晌,韩山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是镇兽军当年挂在那儿的牌子。牌子在,人就在底下。」
沈肆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他走过去,蹲在苍旁边,伸手,替它顺了顺胸口的毛。苍的胸口还在抖,一下,一下,像揣了颗要炸开的东西。
「没事了。」沈肆低声说,「咱们不走,就在这儿。」他没敢用别的词。他没说埋,没说死。他说不走。他知道,有些话,说出口,就成了真的。
苍缓缓抬起头,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手背。那鼻尖是凉的,带着点湿。沈肆没催它。他知道,苍得自个儿把这口气匀过来。十年前那个雪夜,它在这儿,看着那个人,最后一眼。往后十年,它大概从没敢再往这儿看一眼。
沈肆忽然觉得,这地方,还有一件东西,是苍想拿走的,却拿不回来。
「周叔,」他没回头,「底下那个人,是谁?」
老周沉默了很久。风把他的话吹得散了一半,剩下的那半,还是扎进了沈肆耳朵里。
「是它主人。」沈肆没再问。他把手,搭在苍的背上。苍的背,滚烫。这一片雪原上,就它这一处是热的。风从北边刮过来,卷着雪沫子,把这一人一兽的影子,埋进去一半。沈肆没动。他知道,苍还没打算走。这一站,怕是要站到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