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下来,雪原上就没别的声音了,只剩风。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一行人在旧战场边上背风的坎下扎了营。火堆不敢烧大,只留了两处,一处煮水,一处给秦晚和昭烘着。老周把七旧部的人分了班,一班守夜,一班歇着。
苍没进营。
它还站在那片雪坡前,四条腿撑着,脑袋低着。沈肆把自个儿的毡子扛过去,铺在雪坡旁边,靠着苍卧下。风刮得紧,他把袄领子立起来,缩着脖子,一只手搭在苍背上。
那背上的毛扎手,硬得像铁丝。营里那盏火,隔着坎照过来,把这一片雪照得发黄。秦晚抱着昭,坐在火边没睡,一直朝这边看。昭窝在她怀里,鼻尖冻得发红,眼睛半睁半闭。灰鬃领着狼群卧在营外头,一只只把鼻子埋进尾巴里,谁也没往雪坡这边靠。它们不敢来。
「你一宿不睡,」老周拎着水囊过来,往他脚边一坐,牙缝里挤出半句话,「明儿谁赶路?」
「你赶。」
老周吭了一声,没再劝。他仰头灌了口水,把水囊往雪里一插,也没回营里去,就蹲在坡底下。瞎鹞不知什么时候落的他肩头,一只爪子抠着袄领子,眼珠子不动。
半夜里,营那边起了点动静。朱大力裹着袄出来解手,一脚踩空滚下坎,扑腾着爬起来,嘴里骂骂咧咧。他一抬头,看见沈肆靠着那头白额狼坐着,愣了一瞬,把后半句硬咽回去,缩着脖子钻回营里去了。
沈肆乐了一下,没出声。
火堆的光照到雪坡上,就软了。沈肆眯着眼,手心里是苍背上的热气。那点热,一下,一下,往他掌心里递。递着递着,他心里那道门,自己开了一条缝。
这一回不是被人撞开的。是苍递过来的。
雪。雪底下是营。
不是眼下这片破败的营,是活的。帐子立着,旗子挂着,马桩上一溜拴着十来头牲口,鼻子里喷白气。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火把插在雪里,一排一排,把这一片照得跟白天似的。
有人从帐里出来,是个年轻的老周。那时候他腿还直,走路带风,肩上扛着杆旗。旗上绣着个记号,沈肆认得,镇兽军左营。
风里飘着号子,有人在数数,有人在骂娘。
一个传令的跑进来,手里攥着一支令箭,嗓门劈了。
「上头有令!」
帐里的人全站起来了。那传令的喘着气把令念了。念的什么,沈肆听不真,只听见几个字,固守,断后,三日。
帐里静了一下。有个老兵低低骂了一句,被旁边的人扯了下袖子。那个扯袖子的老兵,鬓角白了一片。他拍了拍年轻那个的肩,什么也没说,转身进帐,把兵器架子上一把刀取下来,搁在手边。帐子外头,有人往马桩那边走。有人把干粮袋解下来,倒进火堆旁边的筐里。还有人蹲在雪里,拿布一遍一遍擦自己的靴子。沈肆趴在那儿,看不太懂。他只觉着,这些人不像要打仗的样子。要打仗的人,是要往前走的。这些人,是在等。
这一回,沈肆不是沈肆。他趴在帐子外头,四条腿短,毛还没长齐,膝盖上结着血痂。有人把他拴在马桩边上,绳子勒得紧。他挣了两下,没挣开。
帘子一掀,那个人出来了。
个子很高,肩膀很宽,站在火把底下。脸还是看不清。这一回不是糊,是那一块本来就空着,像被谁拿刀剜走了。
他走过来,在沈肆跟前蹲下,伸手,替他把脖子上那圈绳子松了松。那只手很大,掌心有厚茧,指头关节上横着一道旧疤。
然后,脚底下的雪,震了一下。
不是大震,是闷的,像有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底下,翻了个身。
马桩上的牲口一齐炸了。帐子里的狗叫起来,一只跟着一只。营外的狼嚎起来,从很远的地方,一层一层,往这边推。
老兵们的骂声,停了。
有个人站在帐口,脸朝着北边,说了三个字。
「来了。」
再往后,是山梁子。
北边那道梁子上,先亮起一点红。一点,两点,三点。有老兵一把抓住身边的人,指着梁子喊,嗓子都劈了。
那红不是火把。火把没这么高,也不会连成一条线。
那是一条线。从梁子的这头,连到那头。
然后,那声响从地底下起来了。先是闷,后是脆,最后连成一片,压着耳朵。
白的东西,从梁子上头下来了。不是雪,是山。雪还没下来,风先停了。这一停,营里那点火把全都不晃了,直直地立着。有人喊了一声撤,有人往南边跑。跑出去没几步,就被那片白追上,连人带声,一块儿没了。还有人不跑。他们掉转头,往北,迎着那片白,把刀横在身前。
沈肆挣着往外冲,绳子勒得他喉咙里发腥。有个人扑过来,一把搂住他脖子,把他往马桩后头按。又一个人压上来,压在他身上。第三个。他们身上都是血,热的,浇在他背上的毛里。
最上头那个人,脸贴着雪,嘴里一直在念叨。念得很急,像是怕来不及。
「活下去。」
「你活着。」
那个人影回头看了一眼。他还是看不清脸。只看见他直起身,往雪来的方向走,一步没回头。
雪压下来的时候,沈肆被三副热身子护在底下。他没被埋透。他听见上头有东西在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上头压着的那三副身子,一开始还是热的。后来,一点一点,凉下去。沈肆在他们的缝里拱,拱了一夜。拱到指头磨破,拱到雪里透出一点灰白,他才从那个口子里挣出来。外头没人了。营没了,帐没了,旗也没了。只有雪,还有雪上一排歪歪斜斜、指着北边的脚印。他顺着那排脚印,一直爬到天黑。
梦到这儿,沈肆自个儿往外挣。
胸口那半枚印,忽然不烫了,凉下来。
他猛地睁眼。
鼻血流到下巴,滴在雪上,一小片,红得扎眼。
苍正用鼻子,一下,一下地拱他的脸。它醒了。它早醒了。
天还没亮。火堆剩一堆红炭。老周蹲在他旁边,捏着根烧火棍,眼睛盯着他。
「你小子,」老周把烧火棍往火里一捅,红炭炸开几点火星,「又进去了。」
沈肆抹了把鼻子,手背上一道红。他撑着地,慢慢坐起来,喘了几口。
「我看见了。」
老周没问他看见什么。
「看见啥,都别说。」老周盯着那堆炭,「这地方,听不得。」
沈肆没接话。他扭头看苍。苍也看着他,那双金瞳里,映着几点火星。
他心里那点东西,慢慢沉下去,沉到底了。
原来那一仗,不是打起来的。
是等来的。
上头一道令,把这一营人钉在这儿,让他们守。守到兽潮来,守到雪塌下来。他们等的哪是敌人,他们等的,是一道让他们等死的令。
那道令签的什么名,写的什么字,梦里没给他看。
可它就在北边那座梁子上头,在那排火光后头,好好地待着。
还待着。沈肆把怀里那半枚印,捏了捏。凉。这一整宿,它没再烫过。他知道,苍给他看的这一截,还不是头。那个高大的人影为什么站在最前头,那些兵为什么往北不往南,那道令又是从哪儿来的,苍还没给。后头那一段,怕是更沉。
风刮过来,火堆亮了一下。坡底下那截黑铁,还在雪里戳着。
苍站起来了。它抖了抖背上的雪,往北走了两步,回头看他。
那意思,是叫他跟。
沈肆知道,天一亮,还得往前走。苍要带他去的,是梦里更深的那一段,是那些断了后、没能回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