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上来,雪原上的白,晃眼。发布页Ltxsdz…℃〇M旧战场静下去了,风也刮得轻。
沈肆站起身,把怀里那块桦树皮摸出来,摊平又看一眼,收回去。
「我想立块碑。」沈肆把桦树皮塞回怀里。他没说为什么。这几天的事,压在他心里,比石头压雪还沉。那五个名字,一天不刻出来,他就一天睡不安稳。
老周蹲在火边,没抬头。韩山把手里的绳搁下,点了下头。
「该立。」韩山把腰上那卷绳解下来,扔在雪地上。
七旧部的人不吭声,一个个站起来,搓手跺脚,把冻僵的劲儿活动开。朱大力扛着把镐,第一个往前走两步,又想起来不知道往哪儿去,站住了,回头等沈肆发话。
沈肆往旧战场深处指了一下。
「就立在那儿。旗手插旗那个地方。」
韩山领了几个人去找石头。这片废墟里,石头不缺。半埋的车辕、压帐脚的条石、塌了半截的灶台,哪样都能用。
找了小半个时辰,几个人从雪底下撬出一块条石,齐膝高,一人抱不过来。石头面上原先像是有字,风化得看不清了,只留下几道浅浅的沟。
「这个行。」韩山拍了拍石头,「压帐的。沉,立得住。」石头底下压着的东西,早烂没了。谁也没去扒。
秦晚在坡底下,把昭放在雪地上站着。那小东西四条腿撑着,站得摇摇晃晃,仰着脑袋朝坡上看。灰鬃领的几头狼卧在营地外头,没往这边来。
朱大力凑过去,伸手要抱,抱了半天没抱起来,脸憋得通红,先松了手,喘了口粗气,讪讪地退到一边。七旧部里几个人笑了一声,也没笑完,就都收了。
七八个人上手,拿绳兜住石头,一步一挪,把石头抬到了雪坡顶上。
坡顶那根断旗杆还斜插在雪里,旗早烂没了,就剩光秃秃一截,风里轻轻地晃。
沈肆上去,拿手把石头面上的雪掸了掸。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刀子。」他伸手。
韩山从靴筒里拔出小刀,递过去。刀尖打了铁,能刻。
沈肆蹲在石头前,左手扶住石面,右手握刀,一笔一笔往下凿。石屑崩出来,落在雪上,黑的。
石满仓。
这三个字,他凿了很久。石头硬,刀钝,一笔下去,得顶两回。手心里磨出一道红印。
贺三。
小顺子。
凿到这个名字,沈肆的手停了停。他想起那个往前站半步、又把脚收回去的样。他低下头,接着凿。老周在后头,喉咙里动了一下。他认得这个名。当年点人那天,他不在这五个人里头,可他看见了。他看见了,一句话没说过。
关铁。
四个名字,凿在石面上,深一道浅一道,横七竖八,也不齐整。沈肆自己看了看,觉着丑。他没管。
凿到第五处,他的手停下来。
那块地方,他留着。空着。
老周不知什么时候挪上了坡顶,站在他背后,看着那四个名字,一声不吭。
沈肆抬起头。
「第五个,」沈肆拿刀背敲了敲那块空地方,「我留着。他早晚有个名。」
老周盯着那块空地方,看了很久。他伸手,在怀里摸了半天,摸出一根烧黑的炭条。
他蹲下去,在那块空处,慢慢地,划了一道横。
就一道横。别的什么都没写。
「先占个位。」老周把炭条在袖子上蹭了蹭。
沈肆没说话。他把刀收起来,站起身。
碑立起来了。
他叫人把坡顶那截断旗杆拔出来,重新竖在碑旁边,拿石头压住根。旗没了,杆还在。杆上还留着当年绑旗的绳头,硬邦邦地翘着,风一吹,蹭着石头响。韩山退开两步,左右看了看,把杆又往北边挪了半寸。他说不出为什么,就是觉着,该朝北。
坡底下,秦晚抱着昭,站在营地边上往这边看。昭伸着脑袋,朝坡上探,被她按住了。沈肆朝底下抬了抬手,她没上来。
立完,日头移到头顶。
沈肆往坡下走了几步,又回头。他冲坡底喊了一嗓子。
「苍。」
苍从营地方向过来。它走得不快,四条腿落在雪里,一步一步,像每一步都踩在什么上头。
它走上坡顶,在碑前站住了。
它看着那四个名字。
沈肆蹲下去,跟它平齐。他伸手,搭在它脖子上。
然后他把心口那扇门,一扇一扇,推开了。
这回他没往里探。他就那么敞着。
「石满仓。」他念了一个。
「贺三。」
「小顺子。」
「关铁。」
他念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念给石头听,也念给苍听。
念完了,他看着苍。
「他们五个,」沈肆拿手背蹭了蹭鼻子,「守的这道梁子,还在。」
苍的耳朵,动了一下。
「往后这碑,」沈肆说,「我替他们看着。风刮了,雪埋了,我扫。」
他顿了一下。
「你那年,是奉命。」
「不是欠命。」
风从坡上过去,把他说的话卷走一半。
「你不欠谁的。」沈肆说,「这五个名字,我替你记着。」
「你从今往后,跟自个儿活。」
说完这句,他把敞着的五扇门,往里过了一遍劲。
这不是命令。他也没让苍做什么。他就把心里那点东西,搁在了那儿,搁给苍看。
鼻子里头一热,两滴鼻血,顺着人中滑下来,滴在雪上,红得扎眼。
沈肆抬手抹了,抹了一道。
他等着。
苍站着,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它动了。
不是往外走,也不是往碑上撞。它把两条前腿,慢慢曲下去,趴在了碑前。
脑袋搁在前爪上。
眼睛,合上了一会儿。
它身上那点抖,停了。
从旧战场边上起,它就没停过。四条腿,骨头缝里,一直抖。这会儿,那点抖,头一回停了。
沈肆看着它,没出声。他伸手,在它背上,慢慢捋了两下。毛糙,扎手。
坡下头,老周站着。他看了一会儿,把脸扭到一边去。他想起他自己。那年,他也是这么抖过。后来喝了几十年的酒,把那股抖,压进骨头里,不叫它出来。
韩山上前,从怀里摸出一枚铜扣,搁在碑座前。那扣子是旧的,磨得发亮。他没说这是谁的,也没说是哪年留下的。
七旧部的人,一个跟着一个上来。有人放半块干粮,有人放一枚甲片,有人什么也没放,就在碑前站了一会儿,鞠了个躬。
最后上来的是那个脸上有冻疮的老兵。他在碑前蹲下去,拿手,把那四个名字,一个一个摸过去。摸得很慢。摸到那块空地方,手停了一下,又收回来。
他站起来,退了两步。眼睛红的。
日头偏西的时候,人散了。
碑立在坡顶,旁边那截旗杆戳着。五个人的名字,四个在上头,一个在底下那道横。
沈肆没走。他靠着碑,坐下了。他把后背贴在石头上。石头让日头晒了一天,温的。他伸手,把那四个名字,一个一个摸过去。石面粗,硌手。
苍趴在他旁边。它今天没再抖。
沈肆摸了摸怀里那块桦树皮。它贴着半枚印,凉的。他想起他娘。娘当年把他从北边拔出去,托到南巷,什么话都没留下。留下的也是半截东西。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人,替不在的人,把话说完。
他把眼睛闭上了。
心里那五扇门,还敞着。最边上那一扇,他推的时候没留意,这会儿,它自己又开了一条缝。
门后头,黑着。
有样东西,在那儿。
苍还没给他看。他就那么坐着,等那扇门里的东西,自己浮上来。天黑下来的时候,雪原上又起了风。这一回,风声里,混着点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