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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他们名字

    天亮得慢。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日头从东边那道梁后头拱出来,把雪原上的白,照得晃眼。


    沈肆坐在火堆边的石头上,手里捏着块桦树皮,另一只手拿根烧黑的炭条。


    老周蹲在对面,没吭声。韩山靠着一捆绳,眼皮半耷拉着。七旧部的人围了个半圈,谁也没走。韩山把一捆绳解开,又捆回去,捆了两回。他这人心里装着事,手上就停不住。朱大力本想凑过来,被沈肆一个眼色支开了,扛着家伙去坡底下拾柴。


    「昨儿说的事。」沈肆把桦树皮摊在膝盖上,「那五个人,得有名字。」


    火堆上,柴烧得噼啪响。老周抽了口旱烟,烟从鼻子里出来,让风扯散。


    「先说第一个。」沈肆看着他,「鬓角白的。吐口唾沫抹刀刃那个。」


    老周盯着火,看了一会儿。


    「石满仓。」老周把烟锅从嘴边挪开,「左营的老兵,比我还早两年入伍。」


    「哪儿人?」


    「关外,柳河屯。那屯子十年前就没了。」老周顿了顿,「他说话带唾沫星子,一句话能溅人一脸。谁跟他一张桌子吃饭,都得背过脸去。」


    沈肆拿炭条,在桦树皮上,一笔一笔地刻。刻得慢。石、满、仓。


    刻完,他把树皮举起来看了一眼,又搁回膝上。「满仓这名字,还是他自己起的。」老周补了一句,「他原名叫石头。他说石头太土,当兵的人,得有个响亮名。后来营里都喊他满仓。」


    「第二个。旗手。」


    这回是韩山接的话。


    「贺三。」他说,「左营的旗手。就是那条胳膊断了,还抱着旗的。」


    「他单手把旗插雪坡顶上那个。」沈肆说。


    「对。」韩山点头,「他这人有个毛病,旗一倒他不吃饭。营里都拿他打趣,说他把旗当媳妇。他家在南边柳镇,家里还有个老娘。」


    沈肆刻下贺三。刻到那个三的时候,手顿了一顿。发布页LtXsfB点¢○㎡


    每刻一个名,苍就动一下。


    它站在雪坡边上,耳朵朝着这边。念到「贺三」,它的前爪在雪里刨了刨。


    沈肆没抬头,可他觉着了。心里那片地方,凉一下,又热一下。鼻子里头,有一丝腥气,往上爬。他没去抹。他知道这是什么,也知道这会儿不能停。


    「第三个。年轻的那个。手抖的。」


    七旧部里,一个老兵往前挪了半步。这人脸上有块冻疮,紫的。


    「那是我同乡。」老兵声音有点哑,「小顺子。没大名。那年才十六,是营里最小的。」


    「十六。」沈肆跟着念了一遍。


    「他爹把他送来当兵的。说家里养不起,送营里混口饱饭。」老兵搓着手,「他连刀都攥不稳。那年点人,他往前站了半步。他想跟着去。那人看他一眼,他把脚又收回去。」沈肆没说话。他想起自个儿。十七岁那年,他还在南巷刷粪。也是这么个年纪,也是没人拿他当回事,巷子里的人只喊他小杂役。


    沈肆没说话。他刻下小顺子。


    刻到这儿,苍忽然低低地呜了一声。那声不长,就一下,压在喉咙底下。雪坡上的雪,让风卷起一层。


    沈肆手一抖,炭条在树皮上划长了半寸。他停下,吸了口气,把那半寸抹了。


    「第四个。」


    等了一会儿,没人开口。


    老周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关铁。」老周拿烟杆敲了敲膝盖,「这人话少。夜里守火,总守到后半夜。」


    「就这些?」


    「就这些。」老周说,「我跟他在一个帐里睡了三年,没听他说满过十句话。头一年,我还当他是个哑巴。」


    沈肆刻下关铁。这两个字,笔画最少。沈肆刻完,盯着看了半天。这人的一辈子,跟这名字一个样。安安静静,没声没响,守了三年后半夜的火,谁也没多看他一眼。


    四个名字,摊在桦树皮上。一笔一画,深的深,浅的浅。


    他拿手,把树皮上落的雪,掸了掸。


    「第五个。」


    火堆那头,静下来了。


    老周没接话。韩山也没接。七旧部的人,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出声。


    沈肆等了一阵,抬起头。


    「第五个呢。」


    老周盯着火,火苗在他脸上跳。过了半晌,他才开口,嗓子压得很低。


    「五个,四个有名。」


    「那第五个呢。」


    「四个有尸首。」老周说,「一个,没有。」


    沈肆捏炭条的手,收紧了。


    「你什么意思。」


    老周没答他。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羊皮,边角磨得起了毛。那是当年收口之后,营里记名用的。


    他把羊皮摊在膝上,手指头一行一行往下摸。


    「石满仓,阵亡。」


    「贺三,阵亡。」


    「小顺子,阵亡。」


    「关铁,阵亡。」


    摸到第五行,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行底下,是空的。


    沈肆凑过去看。那行本该有字的地方,让人刮过。刮得很干净,一点墨迹都没剩。


    「我刮的。」老周说。


    「为什么。」


    老周把羊皮慢慢折起来,塞回怀里。


    「清点那会儿,四个人有尸,一个没有。」他说,「没有尸首,写不了阵亡。营里的规矩,没验过尸的,只能记「未验」。」


    「那你刮它做什么。」


    「我不信他死了。」老周说。


    火堆上,一根柴塌下去。火星子往上飞,灭在雪里。


    「就他一个,尸首没找着。雪底下翻了三天,连只靴子都没翻出来。」老周的声音,闷在嗓子里,「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在北境守了十年,年年冬天,我都往这边望。我想着,他说不定哪天,自己就走回来了。」沈肆没接这话。他注意到,老周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火,看的是北边。十年了,一个人年年往一个方向望,望的是什么,不用问。


    沈肆没吭声。他低下头,看那块桦树皮。四个名字,底下一片空。


    「他叫什么。」


    老周摇头。


    「我不记得了。当年谁都不记得了。」老周把羊皮按在膝上,「那阵子乱,名册烧了半本,就剩这一行字,还让我刮了。」


    雪原上,风刮过来一阵。


    苍还站在雪坡边上。它忽然抬起头,鼻子朝北边偏了偏,又往东边偏了偏。像是在听什么。


    沈肆看见了。


    他心里动了一下,没说出口。


    他把那块桦树皮翻过来,在背面,对着四个名字底下,拿炭条描了一个方框。


    四方四正,空着。


    「这块,先留着。」沈肆说,「五个人的名字,我得凑齐了,一块儿刻。」


    他把桦树皮收进怀里,贴身放着。那地方,紧挨着半枚印。


    鼻子里的那点腥,到底没憋住。一滴鼻血,顺着他的人中滑下来,落在雪上。


    就这么一滴。他自己抹了。


    「还差一个。」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把那股凉气压下去。


    远处,秦晚抱着昭,站在营地边上,朝这边看。雪原上又起了风。风从北边来,卷起一层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雪翎落在她肩上,一只翅膀半张着。老周没动,还蹲在火堆边,一只手攥着那根烧火棍,指节发白。


    苍从雪坡边走过来,在他脚边站定。它抬着头,看他。这畜生不会讲话。可这一路,它把它不会讲的东西,一样一样,都摆到了他眼前。


    风声里,沈肆低下头,跟它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你那五个人,我记着了。四个有名。剩一个,我慢慢给你找。」


    苍用鼻子,蹭了一下他的手。沈肆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人都埋在这儿了,名字不能就这么散在雪里。得找个地方,把名刻上去。石头也好,木头也好,立起来,让路过的人,都看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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