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慢。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日头从东边那道梁后头拱出来,把雪原上的白,照得晃眼。
沈肆坐在火堆边的石头上,手里捏着块桦树皮,另一只手拿根烧黑的炭条。
老周蹲在对面,没吭声。韩山靠着一捆绳,眼皮半耷拉着。七旧部的人围了个半圈,谁也没走。韩山把一捆绳解开,又捆回去,捆了两回。他这人心里装着事,手上就停不住。朱大力本想凑过来,被沈肆一个眼色支开了,扛着家伙去坡底下拾柴。
「昨儿说的事。」沈肆把桦树皮摊在膝盖上,「那五个人,得有名字。」
火堆上,柴烧得噼啪响。老周抽了口旱烟,烟从鼻子里出来,让风扯散。
「先说第一个。」沈肆看着他,「鬓角白的。吐口唾沫抹刀刃那个。」
老周盯着火,看了一会儿。
「石满仓。」老周把烟锅从嘴边挪开,「左营的老兵,比我还早两年入伍。」
「哪儿人?」
「关外,柳河屯。那屯子十年前就没了。」老周顿了顿,「他说话带唾沫星子,一句话能溅人一脸。谁跟他一张桌子吃饭,都得背过脸去。」
沈肆拿炭条,在桦树皮上,一笔一笔地刻。刻得慢。石、满、仓。
刻完,他把树皮举起来看了一眼,又搁回膝上。「满仓这名字,还是他自己起的。」老周补了一句,「他原名叫石头。他说石头太土,当兵的人,得有个响亮名。后来营里都喊他满仓。」
「第二个。旗手。」
这回是韩山接的话。
「贺三。」他说,「左营的旗手。就是那条胳膊断了,还抱着旗的。」
「他单手把旗插雪坡顶上那个。」沈肆说。
「对。」韩山点头,「他这人有个毛病,旗一倒他不吃饭。营里都拿他打趣,说他把旗当媳妇。他家在南边柳镇,家里还有个老娘。」
沈肆刻下贺三。刻到那个三的时候,手顿了一顿。发布页LtXsfB点¢○㎡
每刻一个名,苍就动一下。
它站在雪坡边上,耳朵朝着这边。念到「贺三」,它的前爪在雪里刨了刨。
沈肆没抬头,可他觉着了。心里那片地方,凉一下,又热一下。鼻子里头,有一丝腥气,往上爬。他没去抹。他知道这是什么,也知道这会儿不能停。
「第三个。年轻的那个。手抖的。」
七旧部里,一个老兵往前挪了半步。这人脸上有块冻疮,紫的。
「那是我同乡。」老兵声音有点哑,「小顺子。没大名。那年才十六,是营里最小的。」
「十六。」沈肆跟着念了一遍。
「他爹把他送来当兵的。说家里养不起,送营里混口饱饭。」老兵搓着手,「他连刀都攥不稳。那年点人,他往前站了半步。他想跟着去。那人看他一眼,他把脚又收回去。」沈肆没说话。他想起自个儿。十七岁那年,他还在南巷刷粪。也是这么个年纪,也是没人拿他当回事,巷子里的人只喊他小杂役。
沈肆没说话。他刻下小顺子。
刻到这儿,苍忽然低低地呜了一声。那声不长,就一下,压在喉咙底下。雪坡上的雪,让风卷起一层。
沈肆手一抖,炭条在树皮上划长了半寸。他停下,吸了口气,把那半寸抹了。
「第四个。」
等了一会儿,没人开口。
老周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关铁。」老周拿烟杆敲了敲膝盖,「这人话少。夜里守火,总守到后半夜。」
「就这些?」
「就这些。」老周说,「我跟他在一个帐里睡了三年,没听他说满过十句话。头一年,我还当他是个哑巴。」
沈肆刻下关铁。这两个字,笔画最少。沈肆刻完,盯着看了半天。这人的一辈子,跟这名字一个样。安安静静,没声没响,守了三年后半夜的火,谁也没多看他一眼。
四个名字,摊在桦树皮上。一笔一画,深的深,浅的浅。
他拿手,把树皮上落的雪,掸了掸。
「第五个。」
火堆那头,静下来了。
老周没接话。韩山也没接。七旧部的人,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出声。
沈肆等了一阵,抬起头。
「第五个呢。」
老周盯着火,火苗在他脸上跳。过了半晌,他才开口,嗓子压得很低。
「五个,四个有名。」
「那第五个呢。」
「四个有尸首。」老周说,「一个,没有。」
沈肆捏炭条的手,收紧了。
「你什么意思。」
老周没答他。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羊皮,边角磨得起了毛。那是当年收口之后,营里记名用的。
他把羊皮摊在膝上,手指头一行一行往下摸。
「石满仓,阵亡。」
「贺三,阵亡。」
「小顺子,阵亡。」
「关铁,阵亡。」
摸到第五行,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行底下,是空的。
沈肆凑过去看。那行本该有字的地方,让人刮过。刮得很干净,一点墨迹都没剩。
「我刮的。」老周说。
「为什么。」
老周把羊皮慢慢折起来,塞回怀里。
「清点那会儿,四个人有尸,一个没有。」他说,「没有尸首,写不了阵亡。营里的规矩,没验过尸的,只能记「未验」。」
「那你刮它做什么。」
「我不信他死了。」老周说。
火堆上,一根柴塌下去。火星子往上飞,灭在雪里。
「就他一个,尸首没找着。雪底下翻了三天,连只靴子都没翻出来。」老周的声音,闷在嗓子里,「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在北境守了十年,年年冬天,我都往这边望。我想着,他说不定哪天,自己就走回来了。」沈肆没接这话。他注意到,老周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火,看的是北边。十年了,一个人年年往一个方向望,望的是什么,不用问。
沈肆没吭声。他低下头,看那块桦树皮。四个名字,底下一片空。
「他叫什么。」
老周摇头。
「我不记得了。当年谁都不记得了。」老周把羊皮按在膝上,「那阵子乱,名册烧了半本,就剩这一行字,还让我刮了。」
雪原上,风刮过来一阵。
苍还站在雪坡边上。它忽然抬起头,鼻子朝北边偏了偏,又往东边偏了偏。像是在听什么。
沈肆看见了。
他心里动了一下,没说出口。
他把那块桦树皮翻过来,在背面,对着四个名字底下,拿炭条描了一个方框。
四方四正,空着。
「这块,先留着。」沈肆说,「五个人的名字,我得凑齐了,一块儿刻。」
他把桦树皮收进怀里,贴身放着。那地方,紧挨着半枚印。
鼻子里的那点腥,到底没憋住。一滴鼻血,顺着他的人中滑下来,落在雪上。
就这么一滴。他自己抹了。
「还差一个。」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把那股凉气压下去。
远处,秦晚抱着昭,站在营地边上,朝这边看。雪原上又起了风。风从北边来,卷起一层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雪翎落在她肩上,一只翅膀半张着。老周没动,还蹲在火堆边,一只手攥着那根烧火棍,指节发白。
苍从雪坡边走过来,在他脚边站定。它抬着头,看他。这畜生不会讲话。可这一路,它把它不会讲的东西,一样一样,都摆到了他眼前。
风声里,沈肆低下头,跟它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你那五个人,我记着了。四个有名。剩一个,我慢慢给你找。」
苍用鼻子,蹭了一下他的手。沈肆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人都埋在这儿了,名字不能就这么散在雪里。得找个地方,把名刻上去。石头也好,木头也好,立起来,让路过的人,都看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