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出来了。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照在雪上,白得晃眼。
坡顶上那块碑,让光一照,四个名字看得清清楚楚。石面上的雪化了,顺着沟往下走,一道一道。
沈肆把半卷羊皮,摊在火边一块平石头上。石头是韩山搬来的,抹干净了,上头还垫了块布。
七旧部围了个半圈。人不多,站得也散,可谁也没走开。
羊皮半卷,边上烧得焦黑。里头记着名,一个字一个字,挤得密。沈肆认不全那字。老周认得。
「你念。」沈肆把羊皮往他那边推了推。
老周蹲下去。他一只手指头按在羊皮上,从第一行往下走。走到哪行,念到哪行。
名真多。一个挨一个。
念到第三行,老周的手指头停了。
「这个,」老周手指头点了点,「上河屯的。跟我一年的。」
那名字后头画着个叉。叉是后来添的,墨色浅些。
「画叉的,都是阵亡。」老周的手指头往下挪了一行,「后头留白的,是找着人了,没死。」
「没验的,空着。」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皮耷着。
沈肆往羊皮上看。空着的地方,不多。画叉的多。
七旧部里有人伸手,指着一行,不出声。旁边那老兵凑过去看,看完,把手收了回去,揣进袖子里。
风从坡上过,羊皮角翘起来。沈肆拿手按住。
老周往下念。念到第七行,又停。
「这个我认得。他爹是个铁匠。」
他念得很慢。一个人念完了,歇半拍,再念下一个。像在给人送行。
念到一半,老周把手指头挪开。
「下头,不在这上头了。」他顿了顿,「就剩这些。」
沈肆开口:「缺的三页呢。」
火堆边上,一下就静了。
柴烧着,噼啪响了一下。
老周没抬头。他把手从羊皮上收回去,搁在膝盖上,搓了搓。年纪大了,手背上起了层皮。
韩山看了他一眼,没问。
七旧部的人,谁也没问。
沈肆也没催。他就等着。
等了好一会儿,老周才出声。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是我撕的。」
这话一出来,火堆边上更静了。
朱大力在边上蹲着,本来手里在啃一块干粮。他把那口干粮含在嘴里,忘了嚼。
「那天夜里,」老周盯着火堆,「营散了,活下来的没几个。我找着这一本,先烧了半本。」
「烧的是后半。后半记的是还没进北境的,还有别营的名字。留着,让人查出来,又是一堆人头。」
他摸了摸自己那条瘸腿。
「剩下这半本,我本想一块儿烧了。翻到里头三页,我翻住了。」
「我没烧。我撕下来了。」
沈肆盯着他:「那三页,记的是什么。」
老周不吭声。
他抬起头,看了看北边那道梁子,又低下头。
「不是兵名。」老周把眼挪开,「是那年南边接应那支的档。」
「名字、官阶、谁的令、谁的戳,全记在一处。」
韩山的手,顿了一下。
「接应那支。」
「嗯。」
「那支不是半道折了么。」韩山皱起眉,「上头说的。」
老周冷笑了一声。他那声笑,比哭还难听。
「上头说的。」
「上头说那支人半道遇了兽潮,全折了。我等了三天,一个没来。」
「我这十年,就信这一句话。不全信。可我拿它把自个儿哄过去了。」
沈肆听明白了。
他明白老周为什么把这三页撕下来。
「那三页上,有个名。」沈肆接了半句。
老周没答。可他那个样子,就是答了。
「我念过一万遍了。」老周捏着炭条,「烧了也忘不了。」
「我给你们补出来。」
他说完,从火堆边上,捡了根烧剩下的炭条。他不要纸。他把炭条捏在手里,闭了闭眼。
「头一个,姓赵,赵四顺。他递签。」
「第二个,姓关,关保。他管马。」
「第三个,姓孙,孙有田。他管粮。」
老周念一个,停一下。他念得很稳。他记了十年,这些名字,跟他骨头长到一处了。
「第四个,姓黄,黄二。他是那支的副将。」
七旧部里,有个老兵喉头动了动。
老周往下念。念了七八个。都是底下跑腿的,管马的,管粮的,递签的。
念到最后一个,他停了很久。
久到火堆里那根柴,塌下去一截。
「最后一个。」
他把炭条,往雪地上一划。
那三个字,写得很慢。雪面糙,字不深,可看得清。
曹焕。
这三个字落下来,火堆边上没一个人吭声。
沈肆不识得这名字。他抬头看韩山。
韩山的脸,沉下去了。他盯着地上那三个字,看了有一会儿。
「这个名,我听过。」韩山抬起头。
「当年中军里,管传令的,有一个人,就叫这个。」
「令从他手里过。戳也是他盖的。」
沈肆心里那根弦,铮的一下。
他想起梦里那支箭。短杆,红布,布角一个方戳。
令从那头来。戳从这头盖。
他张了张嘴,想问,这个人如今在哪。
老周先开口了。
「这个人,还在。」
「好好的。在位上。」
他这句话,说得很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可他手里那根炭条,断了。
断得很脆。断成两截,掉在雪里。
沈肆没去捡。
他想起十几天前,老周在酒劲里说的那句话。上头的人,还在上头。
那会儿他只当是句气话。
这会儿,他信了。
风又起了一阵,把地上的炭渣,吹散了些。那三个字还在。
沈肆从怀里,摸出一块桦树皮,一根炭条。他把树皮摊在膝盖上。
正面,是断后五个人的名。四个刻下了,第五个空着,四四方方。
他把树皮翻过来。
在背面,他写下三个字。
曹焕。
写完,他看了看,觉得那字写得太整齐了。他又拿指头,在字上蹭了一下,蹭得有点糊。
然后他把树皮收起来,贴身放好。挨着那半枚印。
苍从坡上下来了。
它没看沈肆。它径直走到那块平石头边上,站住,低下头。
它不认字。它盯着羊皮,又盯着地上那三个字。就那么盯着。
它盯得比谁都久。
那脑袋低着,前腿撑着,一动不动。
沈肆的心口,忽然堵了一下。
不是他探的。门没开。他压根没往苍那边探。
可还是来了。闷的,沉的,压着喉咙。像一个人被按在水底下,喊不出来。
他闭了闭眼。
鼻子里一热。鼻血下来了。他抬手,手背在鼻子底下蹭了一下。
手背上一道红。
他抹了。
韩山还在看地上那三个字。他抬脚,把那三个字,拿靴底蹭了。蹭完,又用雪盖上。
「这个名字,」韩山把声音压得更低,「你先别往外说。」
「嗯。」
沈肆点头。他把怀里那块桦树皮,按了按。
旧案得重启。可怎么重启,从哪一头下手,他心里没底。
往上递,递给谁。谁又跟这个人不是一伙的。他不知道。
「先找个人。」老周忽然开口。
他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站直了,朝南边看了一眼。
「当年给那支送过东西的,还有一个。在塬上。」
「他要是还活着,他见过那三页上的字。」
沈肆说好。
他转过身,招呼众人收拾。该下山了。碑留在这儿吹风。
回头的时候,他看见苍还站在那块平石头前头。
它没跟着走。
它低着头,眼睛就落在那一小片盖上雪的雪地上。那儿什么也没有。字早蹭没了。
可它像是还能看见那三个字。
沈肆站住,叫了一声。苍没动。
它喉咙里,滚出一声很低的响。那声儿不打弯,闷闷的,从胸口往外头挤。
沈肆没再叫它。他走回去,蹲在它旁边,伸出手,搭在它脖子上。
苍的脖子,是热的。可它那身毛,一根根都立着。
它没挪。它也没抖。
它就那么看着那片空地,看得眼睛都干了。
沈肆心里明白。这一件事,还没完。这三个字带出来的东西,比这半卷羊皮,沉得多。
日头偏了。雪原上,影子拉长了。
苍趴下去了。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一直没离开那片雪。它像是要把那三个字,重新盯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