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过午，队伍收拾好了。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


    背囊捆上，绳子收死，火堆拿雪压灭。韩山领着七旧部的人，把碑前头踩乱的雪，又拿脚抹了一遍。


    就剩苍没动。


    它还趴在那块平石头前头。前爪并着，脑袋搁在爪背上，眼睛对着那片空雪地。


    沈肆背着包，站了一会儿。他没催。


    他走过去，蹲下。


    「走了。」


    苍没动。


    「往南走。查事儿去。」查那三页上的名。查那个姓曹的。


    苍没抬头。


    苍的耳朵，动了一下。就这么一下。


    沈肆伸手，去摸它脖子。它没躲。它也没起来。


    朱大力在坡底下喊了一嗓子，问走不走。沈肆抬手摆了摆，让他等。


    他就那么蹲着，陪它站。雪落在他肩上，一会儿就积了一层。他没拍。


    七旧部的人，把该收的都收了。有个老兵把最后一捆绳，往肩上一甩，又放下，等了等。谁也没催。他们都知道，这头兽不走，今天这一程就动不了。


    风从北边下来，卷着雪沫子，打在碑上，沙沙地响。


    过了好一阵，苍起来了。


    它起得很慢。四条腿一撑，前头高，后头低，像背上压着东西。


    它没往南走。它要是往南走，沈肆反倒踏实。它往坡上去，沈肆心里那根弦，一下绷紧了。


    它转过身，往坡上去了。


    沈肆在后头跟着。


    苍走到碑跟前，站住。它抬起头，鼻子凑到石头上。它从左边起，一个一个，往下嗅。


    石头上刻着名。石满仓。贺三。小顺子。关铁。石满仓，凿得最深。贺三那个名，笔画粗，是旗手的手。小顺子三个字最小，刀口浅，沈肆凿的时候手抖过。关铁两个字最板正，横平竖直。


    苍的鼻子，停在每一个名字上，都停半息。停完，再往下挪。


    嗅到最底下，它停住了。那儿什么也没有，就一条浅浅的道。


    那是老周拿炭条划的，占的一个位。


    苍把鼻子，贴在那道横上。


    贴着，贴着，就不动了。沈肆在它后头站着。发布页Ltxsdz…℃〇M他看见它那两条后腿，慢慢地弯下去一点，又撑起来。来回几回。像人跪到一半，又立起来。


    坡底下，七旧部的人，一个也没上来。有人把手插进袖子里，把头低下去。


    老周站在最下头。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就一眼，又把脸扭开。


    苍趴下去了。


    前腿一弯，整个身子沉下去，胸脯挨着雪。


    沈肆的心口，咯噔一下。


    他晓得，那扇门，要开了。


    不是他去推。是他蹲在这儿，它就自己往他这边挪。


    他闭上眼。他没用劲儿。他就把心口那扇门，虚虚地掩着，等它来。


    不是画面。


    这一回涌进来的，不是画面。是别的。


    先是一层一层的白。白里头有冷，冷里头压着十年。白里头还有别的。有火，有人喊。可那些都隔着老远，像搁在别人家的事。压在最近的，是冷。


    有个东西，十年了，天天压在同一块地方。它每天睁眼，都在找。找一个走路的声音，找一只手的味，找一只手搭在它脖子上的那份分量。


    找着了。


    那只手，在石头底下。隔着一层石头，隔着十年。


    找着了，够不着。它就守着这个。一年，两年。雪化了又落，落了又化。它长高了，长壮了，毛也换了几茬。它还是守着这个。守着一只够不着的手。


    那点东西，一层一层往上顶。


    沈肆的喉咙，让什么塞住了。


    他喘不上气。


    耳朵里，开始嗡。


    他听见有人在喊他。喊的什么，听不真。那声音隔着一层水。


    他想睁眼。眼皮沉，抬不动。


    他心里头，有个名字，正往下掉。


    是他自己那个名。


    掉着掉着，就要看不见了。他试着去够那个名。手指头在雪里刨。刨了半天，什么也没摸着。他明白，这是要沉下去了。沉下去，就上不来了。


    这时候，怀里有个东西烫了。烫得他心口一跳。


    是那半枚印。


    他的手指头动了动，攥住了。


    紧跟着，耳朵边上，一声尖响，又长又利，扎进来。


    瞎鹞。它落在碑顶上，翅膀炸着，冲他耳朵叫。


    有只手，按住了他的后颈。那手糙，像块老树皮。


    紧跟着，脖子后头一凉，一点疼。


    针。老周那根针。


    「回来。」


    老周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回来了。他听见瞎鹞又在耳朵边上叫了一声。这一声近，扎得他头皮发紧。


    他想抬胳膊，胳膊不听。他想开口，嘴里发苦。


    后颈上那点疼，又扎了一下。这回深了些。


    「听见没有。你叫沈肆。南巷的沈肆。」


    沈肆猛地吸进一口气。


    睁眼。


    雪原上那片白，一层一层，回来了。


    鼻子里头热得淌。鼻血下来了。他没顾上擦。


    血顺着他的人中往下走，滴在碑上。


    一滴。两滴。


    滴在四个名字中间。雪面上那点红，慢慢洇开。风一吹，又给盖上一层。他没抬手。他就那么看着那点红，一滴一滴往下落。


    他抬头看苍。


    苍也抬着头，看他。


    苍眼里那点亮，跟平时不一样。它那点亮相，平时是硬的，直的，像块石头。


    这会儿，湿了。


    那点亮慢慢聚成一小颗水。水在眼眶那儿滚了一圈，撑不住，掉了。


    一滴。


    落在雪上。


    也落在碑上那条浅道上。


    苍落泪了。


    沈肆认识它这些日子，头一回。


    他抬手，抹了一把自个儿的脸。手背上全是血。


    他没吭气。他把手在袄子上蹭干净了，才伸过去，搭在苍的脖子上。


    苍没躲。


    它把脑袋，往他肩上撞过来。


    沉。压得他肩膀一歪。


    他撑住了。


    心口那儿，七个地方，一起颤了一下。


    苓。昭。断爪。瞎鹞。灰鬃。皎。还有苍。


    七下，同一下。他这才明白，这七条线，早就拧到一处去了。苍这一下疼，那六个，全跟着疼。它们不吭声，可它们全在。


    坡底下，七旧部的人，一个也没上来。


    秦晚抱着昭，站在帐篷架子边。昭探着脑袋往坡上望。这小东西也不出声。


    灰鬃领的那几头狼，卧在营地外头。它们没靠过来，只是齐齐地，把头搁在雪上。


    断牙伏在雪里，喉咙里滚着闷响。


    苓缩在墙角。


    皎站在她旁边，一身白毛，逆着风。


    谁都没出声。韩山站在人堆最外头。他手里那卷绳，攥着，忘了搁。他这人，一辈子看绳。这会儿他看出来了：这一人一兽，中间没绳，可那劲儿，比哪根绳都紧。


    过了好一阵，苍把脑袋，从他肩上挪开了。


    它转过身。


    它面对着沈肆。它那双眼睛，还是湿的。它看着他。


    沈肆心里清楚。十年前那场雪，从头到尾，它揣在心里，揣了十年。今儿它给出来的，只有一层皮。


    底下还有一层。


    底下那一层，是它自个儿都没敢翻过的地方。


    苍往前迈了半步。它把头低下去，抵在他的手心里。


    沈肆懂了。


    「这回，」他开口，「你要给我看。」


    苍没动。


    风又刮起来了。北边那道梁子上，雪被卷起来，扬得老高。


    那道梁子，在梦里，亮过一排火。


    苍的眼睛，慢慢转向了北边。


    沈肆顺着它的眼睛，也往那边看。


    梁子上头白得晃眼，什么也没有。可他知道，那边有东西。埋着的东西，比这坡底下还多。


    他伸手，把怀里的桦树皮摸出来，又摸了那半枚印。


    一样是凉的。一样贴着心口。


    「先往南。」他把行囊紧了一紧，「把塬上那个人找着。」


    「找着了，再往北。」


    苍没回头。它盯着那道梁子，盯了很久。


    后来它低下头，拿鼻子在他手心里拱了拱。


    拱完，它转身，往坡下走。


    走得比刚才利索。


    沈肆跟在后头。走到碑边，他停了一下，回头把那块碑，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四个名。一道横。


    他伸出手，在那四个名字上头，一个一个按过去。按到那道横上，他的手停了停。


    「等着。」他把手从碑上收回来。


    「这事儿，我给你办完。」风把他的话音刮散了。碑立在那儿，没出声。


    坡底下，队伍整整齐齐站成一排。


    沈肆把行囊往肩上一提，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