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得先卸。发布页LtXsfB点¢○㎡
韩山把火拢到窟顶底下,烤枪杆和冰咬住的那一圈。烤了半个时辰,冰化开一道口,枪杆露出来半掌长。他两手扶住,往上顶了顶,纹丝没动。
「上头那团冰,几百斤压着。」韩山拿手背碰了碰枪杆,「枪一拔,就跟着下来。」
窟顶那团冰是鼓的,一层压一层,边上深浅不一。韩山说这是浇出来的,不是一回冻上的。
沈肆回头看窟厅。
窟厅里那排烂木还在,冻在冰里,齐腰高,一根挨一根。木头烂了半边,剩的那半边,直直地立着。看那排法,是横一道、竖一道,像是当年有人在这儿支过什么架子。
「那些木头。」沈肆朝那边抬了抬下巴,「拆。」
旧部的人过去拆。木头冻死了根,得先拿火烤化,烤化了再拿刃撬。撬一根,半个时辰。四根木头,从头天夜里拆到天光大亮。
抱木头的是三个旧部。有个人手背裂着口子,木头搁上去,口子里渗出来的血蹭了一道,冻成一条细红。
朱大力守了一夜的水。他也去搭手,抱一根木头往缝口挪。木头长,横着进不去,他憋着劲往里怼,怼得脸通红,脖子上的筋都鼓起来了。
「慢着。」老周按住木头一头。
「进不去啊。」
「错开身子。」老周拿枯枝点了点木头的一头,「别拿木头的一头顶着冰。」
朱大力把那口气吐出来,拿袖子抹了把脸,侧过身,把木头顺进去。
四根烂木架起来。这头顶着窟顶,那头踩在冰上。韩山拿枪杆比了比,又摸了摸木头和冰咬合的地方。
「凑合。」他在裤子上擦了把手,「回头化开了,再挪。」
火挪到枪杆底下,接着烤。等那圈化透,韩山两手扶着枪杆,沈肆接住上头,两人一起往外抽。
枪杆从冰里出来,带出一串碴子。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顶上那团冰往下沉了半分。四根木头「吱」了一嗓子,撑住了。
沈肆把枪搁在地上。
枪杆上缠的布,磨得发亮。枪头有个豁口,卷了边。他伸手摸了摸那个豁口,凉的,硌手。
「这枪他使过很多年。」韩山看着那截亮布,「使成这样。」
沈肆回头。
秦晚站在缝口。她一直站在那儿,眼睛盯着冰里那张脸。
「进来。」沈肆侧了侧身。
她没动。过了一会儿,她抬脚,从缝口跨进来。外头旧部怀里,昭挣了一下,被人摁住了。
昭在外头叫了一声。又一声。秦晚没回头。她把下巴搁在膝头上,就那么看着那道裂口。
火挪回冰上。韩山接着化。
冰一层一层往下退。肩膀露出来了。锁骨露出来了。胸口那块衣襟敞着,里头那块黑黄色的东西,这下能看全了。四四方方,巴掌大,边角磨得溜圆,面上有一层油光,像是被人贴身揣了很多年揣出来的。
沈肆看着它,手没伸过去。
「先不动。」他把手收回来。
秦晚蹲下去。
她蹲在那人跟前,看着那张脸。一只手抬起来,悬在脸上头,没落下去。
她这些年话少,沈肆是知道的。她在缝口站了那半天,一个字没出。她把手悬在那儿,悬了很久,才轻轻落下去,搭在那人脸边的冰上。
窟里没人说话。火在响。水在渗。缝口外头,雪翎那对翅膀压着风,一声没出。
底下那一下,沈肆还按着。他数了几回息,到后头数不过来,不数了。那一下接一下,快得像要顶开什么。
他看韩山。韩山也正看他。
「快了。」韩山把手从冰上拿开。
「快什么。」
韩山没答。
苍从缝口立了起来。
它没进来。它把前爪搭在缝口那块冰上,脖子往前伸,鼻子对住那道裂口。它不动,也不叫。过了很久,它喉咙底下响了,很低,很闷,像风从很远的地方过。
沈肆回头看它。苍不看他。苍只看冰里那个人。
「它认得他。」沈肆看着苍。
「它认得。」老周站在缝口,拄着枯枝,「它不是认他这个人。它是认得他身上的东西。」
「什么东西。」
「说不上来。」老周拿枯枝在地上划了一下,「它自己也知道说不上来。」
冰化到腰。那人的手动了一下。
不是心跳那种动。是手指。小指那半截,蜷了一下,又摊开。
朱大力在后头「嘶」了一声,自己把嘴捂上了。
秦晚看着那只手。她把它捧起来,捧在手心里。那只手冰得像块石头,硬。她两只手捂着,低着头,捂了很久。
沈肆站在旁边。
他心里那五扇门,还冻着。隔着一层冰,隔着一身硬布,他够不着里头那个人。他也不去推。
他只能看。看那半截手指动一下,看那眼皮颤一下,看那鼻子里冒出一丝白气,散了,又没了。
这一路,他的本事是加着走的。兽的心跳,他隔着半片林子都能摸着。这会儿,隔一层冰,他跟旁人一样,只能伸手按,抬眼看。他没觉得慌。他倒觉着,这样也不赖。
有一回,那扇冻着的门底下,像是有人用手指,在外头敲了一下。
很轻。他听见了。
他没去接。他怕一接,那头就空了。
眼睛睁开了。
先是睁开一条缝。里头的眼珠蒙着一层白,浑,像化了一半的冰。那只眼慢慢转,转了一圈,没找着落处。
秦晚的手抖了一下。
「哥。」秦晚的手还捂着那只手。
那人的眼睛停住了。
它转过来,落在秦晚脸上。停住。又转开了。
沈肆看着,没出声。
那只眼又转回来,重新落在秦晚脸上。这一回,停得久。
秦晚低着头。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那只手背上。一滴,两滴。落下去,掉在冰上,没散,冻成了两颗小珠子,沾在那儿。
「哥。」这一声,比方才那声还低。
那人的嘴动了。
嘴唇干得起了皮,冻得发白,张了两回才张开。喉咙里出来一点声,像风从破洞里过。
秦晚凑近。
「别……」
他停了一下。胸口起伏了一下。
「别信……上面的人。」
秦晚没听真后头那半句。她凑得更近:「什么上面?」
那人没答。他的眼睛又浑了,眼皮往下坠。坠到一半,他撑了一下,撑着,转过来,看沈肆。
那是这一趟,他头一回看沈肆。
沈肆也看着他。他没说话。他觉着那双眼睛里,隔着一层东西在看自己。那层东西像冰。又不全是冰。
那人的手在秦晚手心里又动了一下。这一回,他往自己怀里摸。
手指够不着,只能往那个方向蹭。一下,一下。他蹭的是胸口那块黑黄色的硬东西。
秦晚看懂了。她腾出一只手,往那儿伸。
「别。」老周在缝口开口。他没进来。
秦晚的手停住。
「他让你拿,你再拿。」老周在缝口那头,枯枝拄着地,「他这会儿,是让你看。」
那人蹭了两下,手不动了。眼睛也闭上了。
秦晚捂着那只手,没敢再动。
朱大力在后头抹了把脸,抹下来一手的水,分不清是化的雪,还是别的。
缝口的天光,比方才亮了些。窟里头那张脸,眉骨上那道旧疤,冻了十年,还是那个样子,从眉尾挑上去,断在额角。
老周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十年不死。」老周看着那张脸,「醒过来头一句话,是叫你们别信上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