窟里没有白天黑夜。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火折子换过三回。韩山把火分成三处,一处烤冰根,一处照着凿过的地方,第三处搁在缝口,防着外头的气涌进来把火压了。
朱大力守着水。油布团吸满了,他就拧到外头。他手背上冻裂了几道口子,一沾水就疼,他不吭声,拧完趴回来接着吸。
沈肆守着冰里那个人。
他一只手按在冰上,隔一会儿换一次手。冰是凉的。底下那一下,他数着。四十息。四十息。还是四十息,一下没变。
窟里静。只有三处火在响,还有水渗出来的动静。
韩山守火。他守着守着,会停下来听一会儿冰。朱大力守着水。沈肆守着一只手底下那点跳动。
谁也没提睡觉的事。
他心里那五扇门还是冻着。他不去推了。
老周把干粮分了。他掰了半块饼递给沈肆。沈肆没接,把手往袖子里拢了拢。饼凉了,又硬,咬一口掉渣。
缝外头,秦晚坐着。她把饼掰碎了喂昭。昭不吃。她也不吃,把碎饼收在手心里,攥着。
苍卧在缝口。它把头从爪子上抬起来,朝那张冰看了一会儿,又放下。
沈肆贴着冰,坐得很直。他数着数着,觉出不对。
底下那一下,比刚才清楚。不是变响,是离得近了。
他把手挪了挪,往冰里按得实了些。
冰面上化开的地方,又起了一层白。那是水又冻上了。韩山把火挪过去,烤一阵,再挪开。冻了化,化了冻,一层一层往下走。水顺着裂口往下淌,淌到最低的地方,重新冻成一个鼓包。
这层冰,走得比想的慢。
凿到后半夜,冰自己出声了。
不是他们凿的声。是冰里头响。先是极轻的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挪了半寸。接着,一道白纹从冰里往外走,走到冰面上,停住。
韩山先听见。他把火挪开,蹲下去看那道纹。发布页Ltxsdz…℃〇M
「都往后。」
所有人都退了半步。
那道纹又往前爬了一寸。
「咔。」
一块冰从中间裂开,掉在地上,碎成三块。碎冰里带着旧色,不是纯白。
裂口那儿,露出那人一小块肩头。
沈肆伸手过去。他摸到的不是冰,是一层硬布。布底下凉,可凉得不咬人。
「有热气。」他手没挪。
「哪儿来的热气。」
「不热。是这个凉,跟别处不一样。」
韩山把刃尖插进裂口,一点一点往里挑。挑下来的冰碴子,他不用手接,怕手一抖磕着里头。火挪近,热气扑上去,冰面化出一层水。水顺着裂口往下流,流到那人下巴那儿,停住,又冻上。
朱大力过来吸。他不敢看那张脸,眼睛盯着手里的布。
半边脸露出来了。
头发还冻着,贴着。韩山拿刃尖把冻住的那把头发一点一点挑开。
头发底下,是额头。是眼。是鼻梁。
秦晚站起来了。
她站在缝口,没往里走。她一只手搭在冰壁上,指节发白。
老周往旁边让了半步,把缝口那块地方让出来。他没再横那根枯枝。
她站着看。看了很久。她没哭,也没出声,只是看。
沈肆看了看那张脸。眉骨上有一道旧疤,从眉尾挑上去,断在额角。
他回过头。
秦晚点了点头。
沈肆把脸转回去。他盯着那道疤看了一会儿,喉咙里咽了一下,没说话。
火往上挪了挪,胸口那块冰化开了。那人衣襟敞着半边,里头露出一样东西的角。
不是纸。是硬的,黑黄色,巴掌大一块。
沈肆伸手过去。手指快碰到的时候,他停住了。
「先不动他的东西。」他把手收回来。
火又挪近了些。冰化到他肩下那片地方,停了,等韩山换火。
沈肆把手贴回去。那一下还在。四十息,一下。它不快,可它没停过。
他对着那层冰,在心里说了一句:撑住。
他数着,嘴里不出声。四十息。这一次,是三十二息。
掌心那点温,把冰面化开一小片。手一抬,那一小片又冻上。
韩山去翻那人的手。
那只手一直搁在膝上,冰化开一半,能看见手指了。指甲是青的。指腹上有厚茧,一层压一层。
指甲缝里,有一层黑。
「这是什么。」沈肆凑近。
韩山拿刃尖挑了一点,凑到火边。那点黑不化,也不冒烟,黏在刃尖上。
老周伸手,把刃尖接过去,远远地看了一眼,没凑近。
「别闻。」
他把刃尖在雪上蹭掉,蹭了两下,又在裤腿上擦了擦。
「牧兽人抹东西的手艺。」他说,「我见过。」
沈肆没接话。他看那截手腕。
腕子上有一圈印,不深,绕着腕子转了一圈,像常年被什么箍出来的浅痕。
他又抬头看那根枪。
枪杆从那人手边往上,钉进窟顶的冰里。顶上那块冰是鼓的,是一大团压下来的冰。
韩山也抬头。他拿火往上照,照到枪杆和冰交界的地方。
「这枪不是插着玩的。」他说,「是撑着的。上头这块冰要塌,他把枪顶上去,顶着。」
沈肆盯着那处看。
这枪插在这儿,不是一天两天。冰从枪杆底下长上来,长到把半截枪杆都吞了。
「是他自己撑的,还是别人给他撑的。」
韩山没答。
冰化到一半的时候,心跳变了。
沈肆的手一直按着。那一下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比方才近。中间隔得短。
他数着。三十息。二十息。到后来,一下接一下,快得数不过来。
「韩山。」
韩山把手贴上去。贴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睛看着沈肆。
「快了。」
沈肆回头。老周站在缝口,枯枝拄着地,没动。
「这是好事。」缝口那头,朱大力冒了一句。
「未必。」
老周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搭在冰上。他贴了一会儿,把手收回去。
「冻着,他才活着。」他说,「冻着,他这口气才走得慢。壳一破,气就散。」
窟里静了。
「那怎么办。」朱大力把头探进来。
「接着化。」沈肆把袖子挽上去,「不能化一半。」
老周看他。
「化开了,他也许就没了。」
「那就让他没在我手上。」沈肆把领口那把布往里塞了塞,「别到最后一口气都没了,我们还不知道是谁把他冻在这儿的。」
老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脸上那层霜,是这半天冻上去的。
「你记着。」他说,「他要是死在你手上,你这一路就白走了。」
「我知道。」
老周把枯枝往地上一顿。
「行。」
韩山接着挑。火挪得更近,把三处的柴都拢到一处。
苍从缝口站起来。它没进来,绕着缝口走了半圈,把鼻子对着那道裂口,抵了很久,才又卧下。
外头该亮天了。窟里看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缝口那边亮了一点。淡的,白里带灰。
雪翎的影子从缝口扫过去。它还在外头,翅膀兜着风,没进来。
「天亮了。」朱大力嘀咕了一句。
没人接他。谁也说不清,这是第几天。
水一直往外渗。朱大力一直吸。他手背上那几道口子,冻住了,又裂开。
他把手在裤腿上按了按,抹掉那点血,接着吸。
沈肆把手又贴回去。
那一下来得更近了。他盯着那张脸,一动不动。
那张脸上,眼皮底下,动了一下。
窟里没人出声。外头的天光,一点一点往缝里挪。
老周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他把枯枝从地上拿起来,横在膝头。
「这不是弃。」他说,「是把人存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