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窟口那道缝里的光,从一线,铺成一片。雪上的白,亮得晃眼。
秦晚还蹲在原处。那块牌子攥了一夜,攥得也不凉了。
她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出来之前,她又把那间小室看了一遍。石壁,冰痕,她哥躺过的地方凹下去一块,一个人形。她看完了,才侧着身往缝外挪。
沈肆先从缝里出来。他侧着身子往外挪,肩膀蹭在冰上,蹭了一层霜。站到雪地里,他先吸了一口气。
窟里的气是死的,贴在舌头上,不往下走。外头这口气是活的,凉的,扎到肺里,扎完自己散开。
昭在外头等了半夜。缝口窄,它进不去。秦晚让它在外头等,它就在外头等,趴在缝口旁边的雪窝里,雪都压出一个坑。
听见动静,它先站起来,耳朵抖了抖。
沈肆一出缝,它就绕着沈肆打转,鼻子在他袄子上拱,拱完了,前腿往下一趴,脑袋往他腿上撞。
沈肆伸手在它脑门上拍了两下,把它的耳朵往后一捋。
「冻着了吧。」
韩山把火烧在窟口外头。朱大力蹲在火边烤手,烤得手背通红,再翻过来烤手心。他一只手烤着,另一只手指头往火上戳了一下,烫得缩回来,含在嘴里。
老周蹲在窟口,枯枝搁在膝上,看天。
沈肆往前走了两步。
脚底下的雪响了一声。
他站住了。
不是雪响,是他心里头响。那五扇门,一扇一扇,响了一下。
冻了这些天,他早没知觉了。这一响,他才想起来,这几扇门原来是活的。
苍从窟口那边过来。
它一夜没进缝,卧在缝外,背朝着里。这会儿它站起来,走到沈肆跟前,鼻子伸过来,往他手背上拱,一下,又一下。
沈肆把念头递出去。
那个念头在心里还没成形,苍的耳朵先动了。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它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喷在他手背上。
热的。
「回来了。」
他自己也分不清,这一句是给苍的,还是给自己的。
五扇门都开着。他没往里探。
上回探得深,苍把他从里头叼出来过。再上回,老周拿针扎他。这一回门是自己回来的,他就把手搁在门框上,没进去。
鼻子里有点酸,停在那儿,没下来。他抬手在鼻子底下按了按,指尖是干净的。
日头上来了。
老周把枯枝从膝上拿开,往缝口那边努了努嘴。「怎么着。抬出来,还是留这儿。」
这句冲的是沈肆,看的是秦晚。
秦晚没答。她站在缝口往里看。缝里暗,看不清,她还看。
看了很久。
「留这儿。」
老周等她的下半句。
「他在这儿躺了十年。」秦晚说,「抬回去,路上要化。」
「北边冻土挖不动。」老周把枯枝在雪里顿了一下,「埋不了。」
「那就垒。」
她走到窟口那排烂木跟前。那是给她哥做撑子的料,拆下来过一批,还堆在雪里。她抱起一根,往窟口外走。
朱大力赶紧跟上去,也抱了一根。「姐,我来,你歇着。」
他抱了两根,走没两步,脚下一滑,屁股坐了雪里,木头砸在腿上。他哎了一声,先看秦晚。
秦晚没回头。
老周过去,把他从雪里拎起来,拎的时候在他后脖子按了一把。
「别嚎。」
「我没嚎。」朱大力把声音压得低低的。他抱起木头,跟在后头。
法子是老周教的。把雪堆起来,堆一层,浇一层水,夜里冻上,第二天再往上堆。北边没处埋人的人家,都这么办。
秦晚听了,没应。
她舀雪,一捧一捧,往她哥身上堆。
那些人拿这个法子,关了他十年。
她拿这个法子,给他垒个家。
雪冢垒到齐胸高,秦晚停了手。她从烂木里挑出一根最直的,插在雪冢上头。
「不刻字。」
老周看她一眼。
「刻了字,他就不叫失踪了。」
窟口没人接话。韩山把头低下去,往火里添了根柴。
秦晚把手在那根木头上按了一下。她这只手在冰水里泡了一夜,指节肿着,按下去一个浅印。
她按了很久,才把手拿开。
印子还在。
搬木头搬了半晌,日头到了头顶。
雪原上没有风,静得耳朵里嗡嗡响。
老周在雪地上画了两道。一道往南,画到一半拐了个弯,拐到铁门关。一道往北,笔直,一直画到雪面上画不动了才停。
「往南,十天到关口。」
朱大力凑过去看那道北边的线。「往北呢。」
「过了前头那道梁,就没人家了。」老周的枯枝在那道北线上点了点,「没哨,没屯。走多远都是雪。」
「有路吗。」
「没有路。有风。」
朱大力缩了缩脖子,不再吭声。
秦晚看着北边。
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吹了又落。
沈肆也在看。他心里把两条路过了两遍。往南,是铁门关,是曹焕的地界,是那三页名册;往北,是雪,是那道梁,是旧主埋在雪底下没说完的事。他怀里那半张图,一路没掏出来给人看过。这会儿也不用掏,两条路本来是一条。
他手上在盘绳。绳子上的霜没化,硬邦邦的,盘起来手心疼。他盘到一半,听见秦晚开口。
「我不回南边。」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往北是死地。」
「我知道。」
「你手上有伤。」
「我知道。」
三句。第三句还是这三个字。
沈肆就不吭声了。
他不是会劝人的那种人。他打小,也没人劝。
秦晚看着北边,声音不高,也不抖。「曹焕还在位上。」
「我哥躺了十年。他在位上,坐了十年。」
「我想走近点,看一眼,他坐在什么位子上。」
老周把枯枝在雪里戳了两下。「走也行。」他冲前头那道梁抬了抬下巴,「规矩还是老样子。前头我看着,谁也别抢在我前头。」
「头一条。」秦晚把手按在绳子上。
「头一条,听我的。」
起绳的时候,秦晚在新冢跟前蹲下去。
她没开口。就是蹲着。蹲得很久,久到沈肆以为她起不来了。
他走过去,把手伸出去。
他没想别的。蹲久了腿麻,他见过老周蹲久了,起来得扶墙。这地方没有墙。
秦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她没扶。
她把手放进他手里。
那只手凉,凉得跟冰一样。手心是软的,指头是硬的,指节肿着,硬。
沈肆愣了一下。
他想把手抽回来。
抽不动。她攥着。
他就不抽了。
雪地里,两只手攥在一处。一只手在冰水里泡了一夜,一只手在冰上刨了一夜。谁也没比谁好到哪儿去。
「我手上有血。」
「我知道。」
她攥着,攥到末了,手心一点一点热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松开了。
她站起来,把绳子接过去,往肩上一搭。
「走吧。」
老周在前头开道。韩山背着家什走在中间。朱大力扛着没使完的烂木走在最后,走两步回一次头,看一眼那个雪冢,看完了,再把头扭回来。
昭从雪里蹿出来,跑到队伍前头。跑了几步,它站住了。
它鼻子朝北边抬起来。
它没叫。它就在那儿站着,鼻子在北边的风里嗅。
苍也抬了头。
沈肆顺着它俩的鼻子看过去。
北边,雪连着雪,一道梁接着一道梁,一直连下去,连到眼睛发酸,也看不见头。
他吸了一口气。
这口比早上那口更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