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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她的决意

    天亮了。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窟口那道缝里的光,从一线,铺成一片。雪上的白,亮得晃眼。


    秦晚还蹲在原处。那块牌子攥了一夜,攥得也不凉了。


    她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出来之前,她又把那间小室看了一遍。石壁,冰痕,她哥躺过的地方凹下去一块,一个人形。她看完了,才侧着身往缝外挪。


    沈肆先从缝里出来。他侧着身子往外挪,肩膀蹭在冰上,蹭了一层霜。站到雪地里,他先吸了一口气。


    窟里的气是死的,贴在舌头上,不往下走。外头这口气是活的,凉的,扎到肺里,扎完自己散开。


    昭在外头等了半夜。缝口窄,它进不去。秦晚让它在外头等,它就在外头等,趴在缝口旁边的雪窝里,雪都压出一个坑。


    听见动静,它先站起来,耳朵抖了抖。


    沈肆一出缝,它就绕着沈肆打转,鼻子在他袄子上拱,拱完了,前腿往下一趴,脑袋往他腿上撞。


    沈肆伸手在它脑门上拍了两下,把它的耳朵往后一捋。


    「冻着了吧。」


    韩山把火烧在窟口外头。朱大力蹲在火边烤手,烤得手背通红,再翻过来烤手心。他一只手烤着,另一只手指头往火上戳了一下,烫得缩回来,含在嘴里。


    老周蹲在窟口,枯枝搁在膝上,看天。


    沈肆往前走了两步。


    脚底下的雪响了一声。


    他站住了。


    不是雪响,是他心里头响。那五扇门,一扇一扇,响了一下。


    冻了这些天,他早没知觉了。这一响,他才想起来,这几扇门原来是活的。


    苍从窟口那边过来。


    它一夜没进缝,卧在缝外,背朝着里。这会儿它站起来,走到沈肆跟前,鼻子伸过来,往他手背上拱,一下,又一下。


    沈肆把念头递出去。


    那个念头在心里还没成形,苍的耳朵先动了。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它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喷在他手背上。


    热的。


    「回来了。」


    他自己也分不清,这一句是给苍的,还是给自己的。


    五扇门都开着。他没往里探。


    上回探得深,苍把他从里头叼出来过。再上回,老周拿针扎他。这一回门是自己回来的,他就把手搁在门框上,没进去。


    鼻子里有点酸,停在那儿,没下来。他抬手在鼻子底下按了按,指尖是干净的。


    日头上来了。


    老周把枯枝从膝上拿开,往缝口那边努了努嘴。「怎么着。抬出来,还是留这儿。」


    这句冲的是沈肆,看的是秦晚。


    秦晚没答。她站在缝口往里看。缝里暗,看不清,她还看。


    看了很久。


    「留这儿。」


    老周等她的下半句。


    「他在这儿躺了十年。」秦晚说,「抬回去,路上要化。」


    「北边冻土挖不动。」老周把枯枝在雪里顿了一下,「埋不了。」


    「那就垒。」


    她走到窟口那排烂木跟前。那是给她哥做撑子的料,拆下来过一批,还堆在雪里。她抱起一根,往窟口外走。


    朱大力赶紧跟上去,也抱了一根。「姐,我来,你歇着。」


    他抱了两根,走没两步,脚下一滑,屁股坐了雪里,木头砸在腿上。他哎了一声,先看秦晚。


    秦晚没回头。


    老周过去,把他从雪里拎起来,拎的时候在他后脖子按了一把。


    「别嚎。」


    「我没嚎。」朱大力把声音压得低低的。他抱起木头,跟在后头。


    法子是老周教的。把雪堆起来,堆一层,浇一层水,夜里冻上,第二天再往上堆。北边没处埋人的人家,都这么办。


    秦晚听了,没应。


    她舀雪,一捧一捧,往她哥身上堆。


    那些人拿这个法子,关了他十年。


    她拿这个法子,给他垒个家。


    雪冢垒到齐胸高,秦晚停了手。她从烂木里挑出一根最直的,插在雪冢上头。


    「不刻字。」


    老周看她一眼。


    「刻了字,他就不叫失踪了。」


    窟口没人接话。韩山把头低下去,往火里添了根柴。


    秦晚把手在那根木头上按了一下。她这只手在冰水里泡了一夜,指节肿着,按下去一个浅印。


    她按了很久,才把手拿开。


    印子还在。


    搬木头搬了半晌,日头到了头顶。


    雪原上没有风,静得耳朵里嗡嗡响。


    老周在雪地上画了两道。一道往南,画到一半拐了个弯,拐到铁门关。一道往北,笔直,一直画到雪面上画不动了才停。


    「往南,十天到关口。」


    朱大力凑过去看那道北边的线。「往北呢。」


    「过了前头那道梁,就没人家了。」老周的枯枝在那道北线上点了点,「没哨,没屯。走多远都是雪。」


    「有路吗。」


    「没有路。有风。」


    朱大力缩了缩脖子,不再吭声。


    秦晚看着北边。


    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吹了又落。


    沈肆也在看。他心里把两条路过了两遍。往南,是铁门关,是曹焕的地界,是那三页名册;往北,是雪,是那道梁,是旧主埋在雪底下没说完的事。他怀里那半张图,一路没掏出来给人看过。这会儿也不用掏,两条路本来是一条。


    他手上在盘绳。绳子上的霜没化,硬邦邦的,盘起来手心疼。他盘到一半,听见秦晚开口。


    「我不回南边。」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往北是死地。」


    「我知道。」


    「你手上有伤。」


    「我知道。」


    三句。第三句还是这三个字。


    沈肆就不吭声了。


    他不是会劝人的那种人。他打小,也没人劝。


    秦晚看着北边,声音不高,也不抖。「曹焕还在位上。」


    「我哥躺了十年。他在位上,坐了十年。」


    「我想走近点,看一眼,他坐在什么位子上。」


    老周把枯枝在雪里戳了两下。「走也行。」他冲前头那道梁抬了抬下巴,「规矩还是老样子。前头我看着,谁也别抢在我前头。」


    「头一条。」秦晚把手按在绳子上。


    「头一条,听我的。」


    起绳的时候,秦晚在新冢跟前蹲下去。


    她没开口。就是蹲着。蹲得很久,久到沈肆以为她起不来了。


    他走过去,把手伸出去。


    他没想别的。蹲久了腿麻,他见过老周蹲久了,起来得扶墙。这地方没有墙。


    秦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她没扶。


    她把手放进他手里。


    那只手凉,凉得跟冰一样。手心是软的,指头是硬的,指节肿着,硬。


    沈肆愣了一下。


    他想把手抽回来。


    抽不动。她攥着。


    他就不抽了。


    雪地里,两只手攥在一处。一只手在冰水里泡了一夜,一只手在冰上刨了一夜。谁也没比谁好到哪儿去。


    「我手上有血。」


    「我知道。」


    她攥着,攥到末了,手心一点一点热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松开了。


    她站起来,把绳子接过去,往肩上一搭。


    「走吧。」


    老周在前头开道。韩山背着家什走在中间。朱大力扛着没使完的烂木走在最后,走两步回一次头,看一眼那个雪冢,看完了,再把头扭回来。


    昭从雪里蹿出来,跑到队伍前头。跑了几步,它站住了。


    它鼻子朝北边抬起来。


    它没叫。它就在那儿站着,鼻子在北边的风里嗅。


    苍也抬了头。


    沈肆顺着它俩的鼻子看过去。


    北边,雪连着雪,一道梁接着一道梁,一直连下去,连到眼睛发酸,也看不见头。


    他吸了一口气。


    这口比早上那口更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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