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队伍在一道石坎底下停了。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这一天走了大半日,一次没歇。雪深,一脚下去到膝弯,拔出来费劲。老周在前头开路,后头的人踩着他的脚印走。
老周先看天,再看坎。他拿脚把雪踹开一块,蹲下去,手按了按底下的地。他说这儿能扎。石坎朝北,挡风。坎底有一溜石头露在外头,雪没盖住,是干的。风从坎上过去,打个旋,绕开了。底下这块地,比外头暖一层。
韩山卸了家什,把火生起来。柴是沿路捡的干枝,掺了几块窟口剩下的烂木。火不大,烤不出多远。围在边上的人,半边脸亮,半边脸黑。
朱大力蹲在火边啃干粮,腮帮子鼓着。啃着啃着,他从怀里又摸出一块,掰开,递了半个给韩山。韩山没接。他也不恼,往韩山脚边一搁,接着啃。过了一阵,韩山把那半块拿起来,咬了一口。
石坎西边,秦晚坐着。她背对着火,脸朝北。风从北边过来,把她的头发往南边掀。
沈肆在火边坐了一阵。他伸手把火推了推,让那点热气往坎里挪了挪,又看了看石坎那边。
他站起来,走过去。
石头凉。他撩了撩袄子下摆,在她旁边坐下,隔了一臂远。
两个人谁也没开口。
石头隔着袄子还是凉的。他身上那件袄在窟里沤了几天,硬,潮。他把领口往上拢了拢。
火那边的动静传过来,一会儿是朱大力打了个嗝,一会儿是老周拿枯枝敲了他一下,笑声闷闷的,出了火圈就散了。
秦晚的肩动了动。
「我哥走的那天,下过雨。」
沈肆没接话。他等着。
「南边的雨。不大,下了一整天。」
「我在门底下站着,看他上马。他那匹马是黑的,走到门口回过头。发布页LtXsfB点¢○㎡我娘说,马认人。走一路,回头一路。」
她停下来。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一缕。她没拨。
「那天我娘煮了蛋,红壳的,塞他包袱里。我娘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沈肆听着。
「我把他送到门口,没送出去。门槛我迈不过去,我娘不让。」
「我就趴在门缝上看。看他的马蹄子出了巷口,看岔了路,等了大半天。」
火那边,韩山把一根柴往火里推。火苗子往上蹿了一下。
「我记了十年。连雨点打在瓦上的声,我都记得。」
「我记错了。那天没下雨。」
「我记错了十来年。」
石坎底下静下来。火那边没人笑。
沈肆把手搁在膝上。他没有看她。
过了半晌,他往边上挪了半寸。他把手放在两个人中间那块石头上,摊开,掌心朝天。他没碰她。
他就把心口那扇门,往里推了一道缝。
推得很轻。上一回在窟里,门让霜冻着,他使劲也推不开。这一回门是开的,他只把缝挪宽一点儿,让外头的东西落进来一点,落到掌心那块地方。
进来的不是哭。哭是有响的,这个没响。
外边是这样,里头也是这样。
他掌心底下,是一口堵。像一口井。井口结了壳,壳冻得实。壳底下有东西撑着,要往外顶。顶一下,壳不动。再顶一下,还不动。就这么顶着,顶了十年。
顶的人自己都忘了在顶。
他不去捅那个壳。他知道,一捅就全塌下来,塌下来他也兜不住。他也没往里看。往里一伸,那底下的东西是什么,他就得一样一样全接着。
他就把掌心焐在壳上头。焐着,等。
壳底下那点东西自己找起了缝。一点点,顺着缝渗上来,渗到他掌心里。
这条线冻了这些天,头一回这么顺。他没使什么劲,他就坐着,让它顺。
过来的是些碎的。一截屋檐,水从瓦口往下滴。一匹黑马的半张脸。一双手,往他后脖子上放着凉的。还有个小孩的哭声,很远,听着像隔着好几间屋子。
他不认这些。这些不是他的。
他由着它们来,也由着它们走。他不留,也不赶。
后来那口堵,松了一线。
秦晚的肩膀,往下落了半寸。
沈肆鼻子里一热。
这些天他鼻子热过好几回,都是热一下就堵在那儿,下不来。他早不当回事。
这一回不一样。
堵了十来天的那点血,找着路了。
那点热顺着往下走,走到鼻口,滴了下来。
一滴。落在石头上,黑黑的一点。
他把手背抬起来蹭了一下。手背上一条红。
他又蹭了一下。没蹭住,又下来一滴。
秦晚转过头。
她看见他手背上那道红。她没喊,也没慌。她把自己袖口挽上去,露出手腕,拿手背去擦他鼻子底下。
擦了一下,没擦净。她换了个方向,再擦。
沈肆往后仰了仰。「不用。」
她没理,直接把手掌翻过来,按住他鼻子底下那点地方。她的手在冰水里泡过一夜,指节还肿着。她按着,一直没松。
风从北边过来,把火光往坎里推。两个人影,一个仰着,一个按着,投在石头上。
火那边,老周起身添了一回柴。他往坎这头扫了一眼,没说话,蹲回去了。
苍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它踩雪没声,走到两步外头就停了。它没再往前,趴下来,脑袋搁在前爪上,睁着眼。它的鼻子里喷出白气,一口,一口,很匀。它不叫,也不动,就那么看着。
沈肆的掌心,还是热的。他心里那扇门,还虚掩着一条缝,没关严。
苍的眼睛在暗里亮着一点。它看的不是他,也不是秦晚。它看的是那块石头上,那点没干的血。
过了好一阵,那点血不流了。
秦晚把手拿开。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心,手心里一道红,横着。
她看了很久。
「我哥小时候,也流鼻血。一流就止不住。我娘让他仰着头,拿凉水往他后脖子上拍。」
她把手心在袄子内襟上蹭了两下,把血蹭掉。
「你这法子,我娘没教过。」
沈肆笑了一下。鼻子底下还挂着一点,他拿手背抹了,抹干净。
「你娘教的法子,我这儿用不上。」
「我这儿,是人家拿针扎出来的。」
秦晚没接。她也没挪开。
她把两只手搁在膝上,跟他并排坐着,脸朝北。
火小下去了。朱大力趴在一堆破烂上打呼,呼一声,停一下,再呼一声。
雪原上看不见远近。天跟地是一样黑的,只有雪泛着一点灰。北边那道梁,白天看是一道灰线,这会儿连灰线也没了。
有那么一下,很远的地方,响了极轻的一声。
像雪从树枝上塌下去。像谁踩空了一脚。
苍的耳朵先立起来。
它抬起头,朝北。耳朵冲着那边,摆了一下,又摆回来。尾巴压着,没叫。
朱大力的呼噜停了。他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一句,又睡过去。
沈肆顺着它的耳朵看过去。天黑着,什么也没有。雪面上连个印子都看不出。
秦晚的声气很轻。
「怎么了。」
「没事。」
他没再往那边看。他把身边的褂子往她那边挪了半寸。
风大,火小,两个人挨得近了些。
坐得久了,秦晚的腿麻了,身子歪了一下,肩膀碰上他的肩膀。她没挪开。他也没动。
那一声,没再响第二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