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脚印,一直没断。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走出大半天,它还在前头。雪落一层,它浅一层,可总还辨得出来。苍在前头,那印子就在它鼻子底下。它走在印子边上,一步不偏。
老周说,这印子踩着有准头。不慌不忙,一步一步,跟前一里的一样。不是追人的样子,是跟人的样子。
天像一块没洗干净的灰布,压得低。风从北边过来,打到脸上,先疼,后来就不觉着了。苍走一段,回头,把鼻子往雪里探一探,探完接着走。
老周压了半日后头。
晌午歇脚,朱大力的干粮含化了,才敢开口。
「咱后头,是不是有人。」
老周没应他。他把枯枝往雪里插,插到一半,拔出来,看那半截。
沈肆也觉出来了。不是看出来的。打昨儿后半夜起,他后背就有那么一处发紧。风从哪边过来,那处紧就在哪边。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知道那东西不在前头,在后头。
「两天了。」老周伸出两根指头。
「啥两天。」
「打窟里出来那天夜里,那一声。就是他。」
朱大力脖子一缩,往队伍后头瞄。后头是白的,雪连着雪,一层压一层,什么也没有。
「那咋不撵上来。」
「撵上来干啥。」老周把枯枝上的雪磕掉,「跟了两天,光跟着,不动手。你见过这样的。」
秦晚手里攥着牌。她没回头。
「会不会是那边的人。」
「哪边。」
「曹焕。」
老周没接这句。他往北看,眯着眼,眼角的褶子堆起来。
「要真是他的人,昨儿夜里就动手了。」老周把枯枝往北点了一下,「这地方没人烟。做完了,雪一盖,谁也寻不着。」
「他不是要动手。」
「那他图啥。」
「来看的。」老周把枯枝的一头拄在雪里,「这地方十年没外人来。来了就往北走。换我,我也得瞅瞅,来的是干啥的。」
沈肆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那咱咋走。」
「照常走。」老周看了沈肆一眼,「别回头,别往两边看。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他要瞅,就让他瞅。瞅够了,他自己会出来。」
于是照常走。
韩山殿后。他话少,走一天路,刀不出鞘,手搁在刀把上。昭跟在秦晚脚边,走不动了,就扒她的裤腿。秦晚把它拎起来,搁肩上,走一段,再放下。苍还在前头,走一段,探一探。它探路的时候,背上的毛立起来一层,探完了,又落回去。
后头那点东西,隔着一段。不远,也不近。
太阳偏西,前头现出一块大石头。
石头有半人高,顶上一层雪。北面背风,雪面是平的,没让风刮出沟。老周拿枯枝在石头边上划了个圈。
「这儿歇。」
火生起来。用的是沈肆背篓里那几根柴,干。火苗子一起,热气把石头顶上的雪烘化一层,水顺着石头往下淌,淌到雪里,又冻上。
朱大力伸手烤。烤着手,眼睛往后瞟。
「他咋还不来。」
「急啥。」老周把枯枝横回膝上,「他比咱能熬。」
等。
天从灰白转暗。火堆边上那圈亮,越来越显。石头后头,风声过,一阵一阵。
苍没睡。它蹲在火光照不着的地方,头朝后,不叫。
后来,是苍先动的。
它站起来,往暗处走了几步,停住。耳朵立着,尾巴垂着,没炸。
沈肆顺着它看的地方看。
暗处有个人。
那人站得不远,二十来步。不知道站了多久。他身上是件旧皮袄,黑得看不出本色,肩膀那儿补过好几层。背上一个包,鼓鼓的,压得他往一边斜。他手里拄着根东西,不是棍,像一截枪杆。
那人一只手扶在枪杆上。指头粗,关节上全是冻裂的口子,一道一道,口子里头干着,不发红。手背上还有一道旧疤,从虎口斜着下来,长。
他站着没动。
火堆这边,也没人动。
朱大力站起来,手摸到腰上。韩山的刀出了半寸。
老周把那半寸按了回去。
那人不看火,不看人。他看的是苍。
苍也看着他。
看了很久。
后来苍往前走。一步。又一步。走到那人跟前三步,停住。它把头低下来,鼻子往前伸,往那人身上嗅。
那人把手抬起来。手抖。他伸到苍脖子边上,没敢落,就那么悬着。
苍没躲。
沈肆站着,没过去。他心里那扇门,他没推。可站得近了,有样东西自己渗过来。
不是恨,也不是怕。是等。
十年那么长的等,堵在那儿,不出声。像一个人在雪窝里蹲着,蹲到脚底下的雪都成了冰,也没挪窝。
沈肆站住了。
他鼻子底下有点发酸,没下来。他没管。
「它……」那人开口。嗓子哑,像久没说话,「我认得它。」
老周的枯枝顿了一下。
他往前走两步,站到火边上,就着光看那人。看他的脸,看他肩膀补的那几层,看他手里那根枪杆。
看了半天,老周喉咙里出声。
「老佟。」
那人转过头,火光落在他脸上。那脸瘦得没肉,颧骨上冻出一道一道的口子。
他看老周,也看了半天。
「周兽医。」
老周没应。他把枯枝往地上一插,插住了。
「你还活着。」
「活着。」老佟把枪杆换到另一只手里,「在这儿,熬着。」
秦晚的手还攥着牌。
「你是谁。」
老佟看她一眼。
「北边镇兽军,守柱的。」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十年前,一场雪。令下来,人往南撤。」
「我没撤。」
「北边,看了十年。」
火边没人接话。
朱大力从腰上把手放下来,挠了挠头。
「那你跟着咱干啥。」
老佟没理他。他还看苍。
「这狼,我认得。」老佟的枪杆往苍那边偏了偏,「柱的兽。」
老周点了一下头。
「这我知道。」
「那年,狼散了一半。」老佟的手在枪杆上抹了一下,「它挣出去,往南,就没信儿了。我在这雪原上蹲了十年。听人说,南边有一头苍鳞的老狼。我不信。今儿见着了。」
沈肆看那包。
「你背的啥。」
老佟没马上答。他把包从背上卸下来,搁在雪上,解开。
里头是木头。一截一截的木头,有长有短,有方有圆。有几块上头,刻着字。有的刻到一半,就没再往下刻。
有一块木头最长,一尺来长,四个角都磨圆了。上头刻着一个字,刻得深,一笔一划,像拿刀子一点一点剜出来的。
「柱上的。」老佟把最上头那块木头拿起来,翻了个面,「那些年,一根一根剥下来的。我怕它倒了,怕它烂了,末了没人记得。」
沈肆蹲下去看。木头冻得硬。上头的字,有的深,有的浅。有几块磨得只剩一道印子。
「柱还在。」沈肆蹲着没起来。
老佟抬眼看他。
「柱在。」老佟把那块木头搁回去,「人在。」
火堆响了一下。一根柴烧断,塌下去,火星子往上飘。
沈肆没再问。他把那几块刻字的木头,一块一块摆正,摆成一排。摆完,站起来。
老佟看他摆木头,看了好一会儿。
「你们,」他开口,「是往柱那儿去的。」
不是问,是认。
「是。」沈肆点了一下头。
老佟点了点头。他把包重新系上,往肩上搭。背沉,他起了两回才起来。
「前头三十里。」老佟把包往上颠了颠,「我带。」
秦晚把手里的牌搁到膝上。
「你认得秦家。」
老佟看她。看了会儿,他没答这个,只问:
「你姓秦。」
「秦晚。」
老佟没接这句。他把那截枪杆在手里攥了攥,攥紧了,又松开。
「秦家的。」老佟把这半句搁下。
他把枪杆在怀里搁平,脸朝着火,看不出在想什么。
那天夜里,火没灭。
老佟守着火,坐了一夜。他背那包木头,搁在脚边,没再解。他时不时往北看一眼,看一眼,又低下头。
天快亮的时候,沈肆醒了。
老佟还坐着。他手里摸着那截枪杆,摸得很慢。
「三十里。」沈肆过去,蹲在他边上。
「三十里。」老佟往火里看,「到那儿,你自己看。」
天亮了。灰白的天,从东边一点一点铺过来。北边那道脊,天黑时还看不清,这会儿显出来了。横在那儿,灰蒙蒙的一道。
过了那道脊,有根柱。
柱子立了十年,没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