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火灭了。发布页LtXsfB点¢○㎡
火堆里剩一层灰,红的都没了。风从坎上过去,把灰吹起来,又落下。朱大力的呼噜一阵紧一阵松。韩山靠在坎根,眼睛闭着,手搁在刀上。
沈肆没睡。
天和地一样黑。他坐的石头凉透了,凉气从底下往上走,走到腰上散开。左边,秦晚的肩膀还抵着他的肩膀。
她也没动。看不出是睡是醒。她那只手搁在膝上,握成个拳,手心攥着一块牌。攥了一日夜,指节是白的。
北边那一声,没再响第二回。
苍趴在两步外,也没睡。隔一阵,它把头抬一抬,朝北摆一下耳朵,又搁回去。石头那边的火气散得差不多了,它的背上落了薄薄一层雪,它也不抖。它鼻子里喷出的白气落在雪上,化开一小片湿,湿了又冻,冻成一层壳。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天黑着,什么也没有,看跟不看一个样。可他还是看。
他摸了摸怀里。半张图贴着他,还是那半张,边角磨得起了毛。这图他一路没给谁看过,往后也不一定给谁看。留着,是给自己记着一件事:那道梁背后,还埋着一个人,名字叫人抹了。
后来他觉出左边那点分量动了一下,又落回来。秦晚醒了。她先朝北看了一眼,看了一阵,才把牌换到另一只手里,坐直了些。
「你没睡。」
「眯了一会儿。」
「骗人。」
他笑了一下,没往下接。石头底下那点凉气往上走,走到两个人挨着的肩膀那儿,就过不去了。
两个人就都没再开口。
天快亮的时候,老周先起来。
他没出声。拄着那根枯枝,绕着营地走一圈,走到坎东头站住,看天。东边的黑比别处淡一层,底下压着一线灰。他看了一阵,回身。
「起。」声压得很低。
人一个接一个起来。朱大力起得最费劲,翻了两回身,坐起来,脸是肿的。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他搓了两把,搓完打哈欠,哈欠打一半,撞上老周的眼神,咽了回去。
干粮分了一圈,冻得硬,得含在嘴里化。韩山烧了半壶雪水,一人两口。水是温的,下了肚就凉。
昨夜落的雪,人一站起来,一排肩膀上都是白的。朱大力伸了个懒腰,骨头噼啪响。他去拿干粮,手冻得不听使唤,抓了两回才抓住,抓着了就着雪水啃,啃一口,哈一口白气。
老周蹲在昨夜生火的地方,把枯枝横在膝上。灰底下还剩一点温。他把两只手凑过去,暖了暖,又收回来。
「往北,得说明白。」
没人接。
「出窟那会儿,是去救人。人没救回来。」枯枝在地上划了一道,「这会儿还往北,图什么,各人心里得有个数。别走到半道上,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他抬了抬头。东边那线灰,又宽了些。
「早些年我们出营,走之前要点名。点到谁,谁应一声。应了,就算跟着走。今儿也点一回。」
朱大力含着干粮,含含糊糊。
「点我。」
「点你呢。」
朱大力把干粮咽下去,站起来,站得挺直,脸涨着。
「我娘要是问,就说我在北边给人扛活。」
「我去。」
老周哼了一声。
朱大力咧了下嘴。
他站着没坐回去。他脸上那层肿还没消,眼睛眯成条缝,腰杆倒是直的。他这么直着,不大像平时的他。
「韩山。」
「到。」
韩山的声气很轻。他把壶盖盖好,搁下。
「册子上我那一栏,是个死字。」
「我去看看,那三页上头,还划了几个。」
老周点头。
韩山没再多话。他把刀从地上拿起来,掂了掂,插回腰上。
「老周。」
他自己应。手里那根枯枝,往地上顿了顿。
「我那年出北境,是照着一道令走的。」
「那道令的戳,我在牌上又见着了。头一回见,我当自己眼花。二一回,没花。」
「我这条命,是那道令留的。这道令是谁盖的,我得问清楚。」
话说完了,他看秦晚。
他这把年纪,说什么都不急。话搁下了,人就等着。枯枝在他膝上横着,一头烧黑了。
秦晚把牌抬了抬。
「我不回南边。」
「我哥埋在冰里十年,账没算。我去看一眼,曹焕坐在什么位子上。」
她的声气很平,像在讲今天走哪条路。
火边没人动。朱大力把手里那半块干粮捏了捏,捏碎了一角,掉在雪上。他低头捡起来,吹了吹,塞回嘴里。
最后是沈肆。
他把碗搁下。他没马上开口。他在心里掂了掂,这一趟往北,有几笔账。秦晚那儿一笔,他这儿一笔,还有那个埋在雪底下没名字的。
「我娘活着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话要说出口,就得跟着上手。上了手的话,才算数。」
他伸手,从秦晚那儿把牌接过来,翻过来看。戳磨得看不清了,只剩一点印子。
「这上头盖过一道令,把人往南赶。」他把牌还回去,「我往北,是去问这戳的来路。问到哪儿,算到哪儿。」
「还有一样。」
「雪底下埋过一个人,名字叫人抹了。他的事,也没完。」
他把手在膝上按了按,站起来。
没人接他的话。火堆剩一层灰,也没人再去添。这一趟往北,账有几笔,各自认下各自那笔。
东边那线灰,宽了。
雪面上先是一层薄灰,再过来是白的。白的压上来,黑就退。先是石坎的影子退,再是人身上的影子退。北边那道梁的影子退得快,一根一根,像有人从底下往上收。
沈肆看着东边。
「天总会亮。」
他声音不高。秦晚没听清。
「你说的什么。」
「我娘的话。」
「她说过,天总会亮。」
秦晚看了一会儿。
「你娘呢。」
「没了。」
「十年前,一场雪。」
秦晚没再往下接。她把牌攥了回去,攥得比刚才紧。
沈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这一下,把昨夜落的雪拍掉一层。
「走了。」
他弯下腰,把火堆边那几根没烧透的柴捡起来,捆上,塞进背篓。下回生火用得上。
一行人上肩,往北。
雪深,一脚下去到膝弯,拔出来费劲。老周在前头趟,韩山压尾。沈肆走中间偏后,秦晚在他侧边半步。昭缩着脖子跟在她肩后,两只耳朵立着,走一步抖一下。
走出去一段,营地就看不见了。回头看,只有一个雪坑,一摊黑灰,几处翻过的雪。风一起,连这个也要平。
沈肆一步,一步。肩上那根绳勒着,勒出一道印。他想起昨夜秦晚讲的那些,想起她哥躺在冰里的样子,想起牌上那个磨没了的戳。这几样在他心里摆着,一样挨着一样。
走出半里地,苍停了。
它没出声。它在前头站住,回头看了沈肆一眼,又低下头,把鼻子插进雪里,往前探了探。
沈肆顺着它探的地方看。
雪面上一行印子。
印子不深,让一夜的雪盖了薄薄一层。看得出是一个人,脚踩得实,一步一步,间距一样,没乱过。
跟他们的方向一样。
老周走回来,蹲下,拿枯枝在印子边上比了比。
「一个人。」
朱大力凑过来,挠头。
「谁啊。」
没人应他。
那行印子往北去,一直没进灰白里。
沈肆看着那行印子,把肩上的绳紧了紧。
那印子比他们的深。一个人空着手,踩不出这样的印。
「跟上。」
风从北边过来,把那行印子上的浮雪吹起来,又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