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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孤柱撑天

    「来了。发布页Ltxsdz…℃〇M」


    没人接。


    风从柱子那头过来,把凹地里的雪掀起来一层,又按回去。


    凹地里没风的时候,静得听得见雪落。柱营那几间房,顶上压着厚雪,雪面裂着口子,是塌下去的地方。有几间连墙都塌了。塌墙的土冻成块,一块一块散在雪里,像谁把一整堵墙掰碎了,扔了一地。


    那人没回头。一只手搁在柱身上,手指并着,贴得平平的。


    老佟过去了。他绕开那几间塌了的房子,走到柱子跟前,把背上的包卸下来,搁在雪里,解开。里头是干粮。几张饼,一小袋盐,一块风干的肉。他把这些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那人脚边的雪上。包里除了干粮,底下还压着别的东西。他没动那个,把包口往回卷了卷,盖严。


    摆完,他退了两步。


    那人过了一会儿才弯腰,把那袋盐拿起来,掂了掂,放回去。


    「十年。」声音很平。「头一回来这么多人。」


    沈肆往前走,走到那人侧后半步,停下。


    「你是……」


    「先别问。」那人嗓子哑,「你先看柱。」


    沈肆抬头。


    柱子比他在脊上看着的还高。仰起头,看不到顶,脖子先酸了。柱身上也刻着字,密。字比屋里墙上的老,深,一刀是一刀。有几处让风啃得只剩一道印子。有几处是剥口,一道挨一道,整齐。


    「剥了多少年。」


    「七年。」老佟在他身后,「从上头,剥到下头。」


    沈肆又往上看。柱身靠上的一截,颜色比别处深,是新木,上头箍着一道铁。


    「那是什么。」


    「裂过。」老佟把枪杆往柱身上靠了靠,「裂了三回。三回都是他上去。」


    「他上去。」


    「三丈。绳子一头拴柱上,一头拴腰上。」


    沈肆没接话。风过来,柱子嗡了一声,很轻。


    柱身上有几处让雪盖住,剩下的地方全是黑的。木头冻了这些年,没裂到底。


    「下来过没有。」


    那人从柱身上把手收回来。


    「下来干啥。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沈肆把手按在柱身上。木头硬,凉。


    柱座是石头砌的,让雪埋了一多半。露出来的地方垫过,垫得平,几块木头,几片铁。


    那孩子在柱座上踹了踹雪。


    「开春垫一回,上冻前垫一回。」


    沈肆看他。


    「转过来。」


    那人没动。过了一会儿,他松了手。手离柱身的时候,柱子上簌簌掉下来一点雪。


    他转过身。


    不是老人。


    沈肆愣了一下。


    一张年轻的脸。十八九岁。风吹得粗,颧骨那片皴着,嘴上一道口子,结了痂。眉毛重。眼睛不大,看着人,不躲。左耳朵上缺了一块,冻掉的。


    一件黑皮袄,袖口磨得发亮,领子立着。


    他看沈肆。又看沈肆身后那几个。看到老周的时候,眼睛停了一下。


    老周把头往前探了探。


    「你爹,眉毛跟你一个样。」


    那人没应。


    「你是他儿子。」


    那人把下巴抬了抬。


    「我是守柱的。」


    沈肆想了想。


    「叫什么名。」


    那人看着他。


    「北柱。」


    「我问的是名。」


    「北柱。」他还是这两个字。


    沈肆没再问。


    老周在后头开口。他拿枯枝在雪地上点了点。


    「北柱,是号。镇国柱里,一根一个号。人在号在。人没了,号还在。」


    那人没接。


    「你爹的名字,早些年,让人从册子上划了。」


    那孩子的眼睛没动。


    「我知道。」


    老周看着他。


    「那你的名呢。」


    那孩子把眼睛挪开。他往柱子那边看。


    「我没叫过。」


    老佟在后头出声。


    「小……」


    他起了个头,没起完。


    那人把眼睛转过去。


    老佟把眼皮垂下来。


    「那屋,」老佟的下巴往那间屋那头抬了抬,「是你爹的屋。」


    沈肆看他。


    「那年冬天,我从雪里把你刨出来,抱进那个屋。」


    「你醒了,问我一句。」


    「我答不上来。」


    「你就把门关上了。」


    他停了停。


    「打那儿起,我没再进过那门。」


    「粮搁门口。你开门拿。」


    「拿了十年。」


    那人看着他。


    「你也没走。」


    老佟喉咙动了动。


    「我没撤。」


    「我知道。你天天在外头转。」


    「我听得见。」


    雪从柱子上滑下来,落在几个人的肩上。


    秦晚站在柱子那头。她没往前。她看柱子底下那面墙,从这边看得见半面。


    「墙上那些杠,是日子。」


    那孩子看她。


    「有些是。」


    「谁刻的。」


    「我。」


    「那些杠数下来,十年。你回来几年。」


    那孩子没答这句。他看着那面墙。


    「我回来晚。」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前头那几年,是我补的。」


    「补的。」


    「这营,不能空着。」


    风穿过那一圈塌房子,呜呜地响了一阵。


    那孩子的眼睛从秦晚身上挪开,往柱子外边看。


    沈肆顺着他看过去。


    苍站在十几步外,头朝着这边。它没往前。


    那孩子看了它一会儿,把眼睛眯了一下。


    「它老了。」


    沈肆心里动了一下。


    那孩子把脸从苍那边收回来。


    「我爹,是站着死的吗。」


    没人接。


    老佟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他把枪杆往雪里拄了拄。


    沈肆看老佟。老佟的脸朝着柱子,看不出什么。


    风把这句话吹开了。


    那孩子等了等,没等到。他把脸偏开,低头,把雪地上那堆干粮一样一样收进怀里。盐和肉压在最上头。


    他往那屋走。


    韩山动了。他把刀从腰上解下来,拎在手里,刀尖朝下,往前一步,单膝落了地。


    那孩子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起来。」


    韩山没起。


    那孩子看了一会儿,把怀里的东西往上托了托。


    「这营十年没受这个。」


    「你起来。」


    韩山这才站起来,把刀插回腰上。


    朱大力凑到老周旁边,压着嗓子。


    「他多大。」


    老周没理他。


    那孩子走到门口,推门进去。门在身后合上,雪又塞回去半截。


    沈肆站在原处。他往那扇门看了一眼。


    门关上以后,院子里就剩他们几个。风还在,柱子还在。谁也没往那圈房子那边走。


    朱大力蹲下去,把脚底下的雪扒开一块。底下是土,冻得硬。他又把雪推回去,拍了拍手。


    沈肆没管他。


    他想起一件事。他想起苍的记忆里,雪檐底下,一个才到人腰的小影子。想起那队黑甲兵,肩头两道窄铜片,怀里裹着东西往南去。


    沈肆转头,往屋那边的墙根看。柴堆边上,那件半截甲靠着。黑底。两片铜锈成了绿。


    老周走到他旁边。


    「想起来了。」


    沈肆点头。


    「那天抱他走的人,穿的就是这个。」


    老周没接话。他往那扇门看了看。


    沈肆心里把那个小影子又过了一遍。那会儿那孩子扭头往雪里看,看的是蹲在雪里的一头小兽。那头小兽如今老了,站在十几步外,鼻子朝着柱子。


    他把这些压在心里,没说。


    天往黑里走。几个人在柱子底下站着,谁也没说话。


    秦晚一直站在柱子下头。她仰起头往上看。柱子太高,看不全。她看了一会儿,把手里的牌往怀里塞了塞,贴身放好。


    那孩子又出来了。他手里多了一块木头,一尺来长,上头刻着字。他把木头搁在柱座上,靠着柱身。


    「这营的规矩。来了人,就搁一块。」


    「搁的什么。」


    那孩子没答。他抬头看柱。


    柱子那么高。天压在它上头,灰得厉害。雪从柱身上一层一层剥下来,落地没声。


    「天塌下来,」他仰着头,「得有个东西撑着。」


    「北边就这一根。」


    沈肆顺着他往上看。


    苍不知什么时候挪了半步,站到了沈肆旁边。它的头低着,鼻子朝着柱底那边。


    它没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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