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发布页Ltxsdz…℃〇M」
没人接。
风从柱子那头过来,把凹地里的雪掀起来一层,又按回去。
凹地里没风的时候,静得听得见雪落。柱营那几间房,顶上压着厚雪,雪面裂着口子,是塌下去的地方。有几间连墙都塌了。塌墙的土冻成块,一块一块散在雪里,像谁把一整堵墙掰碎了,扔了一地。
那人没回头。一只手搁在柱身上,手指并着,贴得平平的。
老佟过去了。他绕开那几间塌了的房子,走到柱子跟前,把背上的包卸下来,搁在雪里,解开。里头是干粮。几张饼,一小袋盐,一块风干的肉。他把这些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那人脚边的雪上。包里除了干粮,底下还压着别的东西。他没动那个,把包口往回卷了卷,盖严。
摆完,他退了两步。
那人过了一会儿才弯腰,把那袋盐拿起来,掂了掂,放回去。
「十年。」声音很平。「头一回来这么多人。」
沈肆往前走,走到那人侧后半步,停下。
「你是……」
「先别问。」那人嗓子哑,「你先看柱。」
沈肆抬头。
柱子比他在脊上看着的还高。仰起头,看不到顶,脖子先酸了。柱身上也刻着字,密。字比屋里墙上的老,深,一刀是一刀。有几处让风啃得只剩一道印子。有几处是剥口,一道挨一道,整齐。
「剥了多少年。」
「七年。」老佟在他身后,「从上头,剥到下头。」
沈肆又往上看。柱身靠上的一截,颜色比别处深,是新木,上头箍着一道铁。
「那是什么。」
「裂过。」老佟把枪杆往柱身上靠了靠,「裂了三回。三回都是他上去。」
「他上去。」
「三丈。绳子一头拴柱上,一头拴腰上。」
沈肆没接话。风过来,柱子嗡了一声,很轻。
柱身上有几处让雪盖住,剩下的地方全是黑的。木头冻了这些年,没裂到底。
「下来过没有。」
那人从柱身上把手收回来。
「下来干啥。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沈肆把手按在柱身上。木头硬,凉。
柱座是石头砌的,让雪埋了一多半。露出来的地方垫过,垫得平,几块木头,几片铁。
那孩子在柱座上踹了踹雪。
「开春垫一回,上冻前垫一回。」
沈肆看他。
「转过来。」
那人没动。过了一会儿,他松了手。手离柱身的时候,柱子上簌簌掉下来一点雪。
他转过身。
不是老人。
沈肆愣了一下。
一张年轻的脸。十八九岁。风吹得粗,颧骨那片皴着,嘴上一道口子,结了痂。眉毛重。眼睛不大,看着人,不躲。左耳朵上缺了一块,冻掉的。
一件黑皮袄,袖口磨得发亮,领子立着。
他看沈肆。又看沈肆身后那几个。看到老周的时候,眼睛停了一下。
老周把头往前探了探。
「你爹,眉毛跟你一个样。」
那人没应。
「你是他儿子。」
那人把下巴抬了抬。
「我是守柱的。」
沈肆想了想。
「叫什么名。」
那人看着他。
「北柱。」
「我问的是名。」
「北柱。」他还是这两个字。
沈肆没再问。
老周在后头开口。他拿枯枝在雪地上点了点。
「北柱,是号。镇国柱里,一根一个号。人在号在。人没了,号还在。」
那人没接。
「你爹的名字,早些年,让人从册子上划了。」
那孩子的眼睛没动。
「我知道。」
老周看着他。
「那你的名呢。」
那孩子把眼睛挪开。他往柱子那边看。
「我没叫过。」
老佟在后头出声。
「小……」
他起了个头,没起完。
那人把眼睛转过去。
老佟把眼皮垂下来。
「那屋,」老佟的下巴往那间屋那头抬了抬,「是你爹的屋。」
沈肆看他。
「那年冬天,我从雪里把你刨出来,抱进那个屋。」
「你醒了,问我一句。」
「我答不上来。」
「你就把门关上了。」
他停了停。
「打那儿起,我没再进过那门。」
「粮搁门口。你开门拿。」
「拿了十年。」
那人看着他。
「你也没走。」
老佟喉咙动了动。
「我没撤。」
「我知道。你天天在外头转。」
「我听得见。」
雪从柱子上滑下来,落在几个人的肩上。
秦晚站在柱子那头。她没往前。她看柱子底下那面墙,从这边看得见半面。
「墙上那些杠,是日子。」
那孩子看她。
「有些是。」
「谁刻的。」
「我。」
「那些杠数下来,十年。你回来几年。」
那孩子没答这句。他看着那面墙。
「我回来晚。」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前头那几年,是我补的。」
「补的。」
「这营,不能空着。」
风穿过那一圈塌房子,呜呜地响了一阵。
那孩子的眼睛从秦晚身上挪开,往柱子外边看。
沈肆顺着他看过去。
苍站在十几步外,头朝着这边。它没往前。
那孩子看了它一会儿,把眼睛眯了一下。
「它老了。」
沈肆心里动了一下。
那孩子把脸从苍那边收回来。
「我爹,是站着死的吗。」
没人接。
老佟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他把枪杆往雪里拄了拄。
沈肆看老佟。老佟的脸朝着柱子,看不出什么。
风把这句话吹开了。
那孩子等了等,没等到。他把脸偏开,低头,把雪地上那堆干粮一样一样收进怀里。盐和肉压在最上头。
他往那屋走。
韩山动了。他把刀从腰上解下来,拎在手里,刀尖朝下,往前一步,单膝落了地。
那孩子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起来。」
韩山没起。
那孩子看了一会儿,把怀里的东西往上托了托。
「这营十年没受这个。」
「你起来。」
韩山这才站起来,把刀插回腰上。
朱大力凑到老周旁边,压着嗓子。
「他多大。」
老周没理他。
那孩子走到门口,推门进去。门在身后合上,雪又塞回去半截。
沈肆站在原处。他往那扇门看了一眼。
门关上以后,院子里就剩他们几个。风还在,柱子还在。谁也没往那圈房子那边走。
朱大力蹲下去,把脚底下的雪扒开一块。底下是土,冻得硬。他又把雪推回去,拍了拍手。
沈肆没管他。
他想起一件事。他想起苍的记忆里,雪檐底下,一个才到人腰的小影子。想起那队黑甲兵,肩头两道窄铜片,怀里裹着东西往南去。
沈肆转头,往屋那边的墙根看。柴堆边上,那件半截甲靠着。黑底。两片铜锈成了绿。
老周走到他旁边。
「想起来了。」
沈肆点头。
「那天抱他走的人,穿的就是这个。」
老周没接话。他往那扇门看了看。
沈肆心里把那个小影子又过了一遍。那会儿那孩子扭头往雪里看,看的是蹲在雪里的一头小兽。那头小兽如今老了,站在十几步外,鼻子朝着柱子。
他把这些压在心里,没说。
天往黑里走。几个人在柱子底下站着,谁也没说话。
秦晚一直站在柱子下头。她仰起头往上看。柱子太高,看不全。她看了一会儿,把手里的牌往怀里塞了塞,贴身放好。
那孩子又出来了。他手里多了一块木头,一尺来长,上头刻着字。他把木头搁在柱座上,靠着柱身。
「这营的规矩。来了人,就搁一块。」
「搁的什么。」
那孩子没答。他抬头看柱。
柱子那么高。天压在它上头,灰得厉害。雪从柱身上一层一层剥下来,落地没声。
「天塌下来,」他仰着头,「得有个东西撑着。」
「北边就这一根。」
沈肆顺着他往上看。
苍不知什么时候挪了半步,站到了沈肆旁边。它的头低着,鼻子朝着柱底那边。
它没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