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雪原的黑跟南边不一样。南边天黑是一层一层下来的,巷口那盏灯一灭,黑就有了边。这儿的黑是从四外漫上来的,没边。看哪儿都一样,往前走两步,前头还是那么黑。
柱子还在。白天看它,是从雪里长出来的一根。夜里看,天底下就它一个还站着。天压下来,它撑着。
火是朱大力生的,在柱子背风那头。柴从塌房子里拆,朽木一掰就断,烧起来没火苗,光冒烟。几个人轮着烤手,谁也没进那间屋。
那屋的窗亮着。一点黄,隔着雪,一闪一闪。那孩子进去以后就没再出来。
老佟把包搁在门边上,人蹲在离门七八步的地方,背对着风。他这十年就是这么过来的。粮搁门口,他开门拿。人不出屋,人不出门。两个人隔着一扇门,隔了十年。
沈肆站在柱子跟前。他仰头看柱,看不到顶,脖子先酸了。
他想起白天那孩子的话。天塌下来,得有个东西撑着,北边就这一根。这话从一个十八九岁的嘴里说出来,不像这个岁数的人说的。像谁的,他说不上来。他只知道这话他听过。在雪檐底下,在苍记着的那天,一个站在最外头的人,背对着火,也就是这么站着。
那屋的窗是这一带唯一亮着的东西。别的房子都空了,窗框挂着,雪堆在里头。就这一间还活着,屋里有个人,有火,有一床铺盖。那孩子被抱走,又自己走回来。回来那年多大,没人知道。反正回来的这些年,一个人。沈肆想,一个人守一根柱,夜里点一盏火盆,坐到天亮。
苍就在他旁边。
它一整个下午都那样。头低着,鼻子朝着柱底。没叫,也没动。
沈肆是后来才觉出不对的。
风停下的那阵,它那道呼吸声就显出来了。鼻子一下一下地抽,比平常慢,也比平常重。发布页LtXsfB点¢○㎡抽一下,肋条往下沉一沉。抽了十几下,没停。
沈肆偏头看它。
雪地里没别的味。烟味,冻土的味,朱大力身上那点汗味。它抽的是什么,他说不上来。
他伸手,在它颈子上按了按。皮底下的筋绷着,绷得紧。它没回头,也没把他的手让开。它就这么让他按着,鼻子还是抽。
他手往它肩上挪了挪。肩胛那道旧伤,是十年前让链子甩的。伤口早长好了,一按,底下的肉还是硬的。它还是不回头。它盯着柱底,像柱底下埋着什么,它得从头把它刨出来。
老周从火那头过来了。他蹲在沈肆旁边,看了看苍的鼻子,又看了看柱底。
「它闻呢。」
「闻什么。」
老周没答。他拿枯枝在雪里划了一道,又划掉。
「你比我们都清楚。」
「我清楚什么。」
「它这辈子就认过一个主。」老周把枯枝插进雪里,「认过的味,记一辈子。人记不住,它记得住。」
沈肆看着那头兽。
「都十年了。」
「十年。」老周说,「对人是十年。对它,是半辈子。」
他没再说。他站起来往火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才走开。
入夜以后,风又起了。
风从凹地上头卷下来,先掠过那几间塌房子,再拐过来,擦着柱子,往院子里去。风里多了东西。沈肆闻不出来。他只看见苍的鼻子停了一下。
那屋的门响了。
那孩子出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柄短斧,往柱子这边走。他绕柱座走了半圈,蹲下去,拿斧背敲了敲石座底下的冰。冰是实的,闷响。他站起来,伸手在柱身上抹了一把,抹下一层霜,把霜在裤腿上蹭掉。他做得慢,做得顺手,像天天这么做,做了许多年。
他没往人这边看。
他走到了柱子的另一头。
风从那一头过来。
苍抬头了。
它抬得慢,先是脖子,再是头。鼻尖往前伸。伸出去,收回来,再伸出去。它的鼻子动起来,吸得急。它像是闻到了什么,又像是不敢认。它两条前腿撑着,后腿在雪里刨了一下,刨出个坑,又站住。
它往前迈了一步。
沈肆觉出不对的时候,那一下已经撞进来了。
是冲。十年没叫出来的东西,全堵在它这一下里,顺着那条线往他这边灌。他心口底下那扇门被顶得往里一陷,太阳穴先涨,鼻腔里那股热跟着就上来。他在雪地里站住,稳了稳,那点热压到鼻尖,成了鼻血,落下一滴。
他没抬手擦。
他怕一动,惊着它。
「都别动。」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谁都没动。
苍又往前走了两步。这两步踩得实,脚底下的雪往下陷。它没这么走过路。至少这十年没有。
那孩子听见了,回头。
苍停住。
它停在离那孩子三步的地方。它没扑上去。它把头低下去,低到雪面上,贴着雪一吸,又抬起来。它喉咙里有东西在滚,滚了好几滚,没滚出一声叫。
那孩子站着,一动没动。
他把短斧从这只手换到那只手,又换回来。
老周在后头,低声跟朱大力说了句什么。朱大力没听清,也没敢问。他把两只手揣进袖子,缩了缩脖子。
韩山的手按在刀把上。他没拔。
秦晚往沈肆这边站了半步。她没动。她看着那头兽把头往一个半大孩子手底下递。她见过御兽师怎么收服兽。拿牌,按印,下绳。她没见过这个。这叫不出名堂。她的手在袖子里攥住了怀里那块牌,攥得死紧。
朱大力往老周那边挪,挪到老周背后,小声问:「它这是要干啥。」
老周没回头,只把下巴往柱底那边一抬。朱大力就不问了。
韩山站着没动。他这十年没拔过刀。这会儿他不敢拔。他从前见过兽认主。那种时候,人不该在跟前,也不该不在跟前。他就站着。
老佟从门那边站起来了。他往前走了两步,不敢再走。他的嘴张了一下。
「柱的兽。」他说,嗓子哑,「你爹的。」
那孩子的眼睛停在苍身上,停了好一会儿。
「我知道。」他说。
风转了个向,从柱子那边过来。苍的鼻子跟着风抬了抬。
那孩子把短斧别回腰上。他往苍跟前走了一步。
「你认得我爹。」
这句话不是冲着人说的。他说给这头兽听。
苍没叫。
它把一条前腿往前挪,挪到那孩子脚跟前。它把头,往那孩子手底下,搁了过去。
那孩子的手没动。
雪落在两个人的肩上。
沈肆站在后头。他看见那孩子的手在抖。抖得轻,可一直在抖。
他想起苍记着的那一天。雪檐底下,一个才到人腰的小影子,被一队黑甲兵抱着往南去。那小影子在半道上扭头,往雪里看。雪里蹲着一头小兽。
那就是它。
它那会儿多大,没人知道。它记住的,是那个扭头。是那个小影子,十年前从它眼底下被人抱走。
如今那影子站在它跟前。长高了,脸硬了,耳朵冻掉了一块。可它一眼就认出来了。它认的,不是脸。
他接住苍那一头的,不是别的。是等。等一样东西,等了十年,等到了跟前,反倒不敢动。他站在雪里,没往里探。他就让它搁着。
那孩子把手抬起来,悬在苍的脑袋上头,没落下去。
「我爹走那天,」他开口。停了一下。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
「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的手还是没落。
苍也没动。
它像是就在等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