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步退出去,没人接。发布页Ltxsdz…℃〇M
沈肆站着,两只手揣在袖子里。风从北边过来,把他领口那圈雪吹化了,凉水顺着脖子往里爬。他没管。
那孩子的手还按在苍脖子上。按得稳。
雪落得很直,落在柱子上没有声。
远处那间屋的窗,光还黄着。屋里的火烧了半宿,这会儿该剩炭了。没人出来。
柱营就这一处有火。别处的屋子塌了半边,雪灌进去,填得跟地一般平。
后半夜了,柱营里没别的声,就剩风。雪落了一层,把脚印盖了,方才谁走过,这会儿看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那孩子回过头。
「你退什么。」
沈肆把下巴往领子里缩了缩。
「腿站麻了。」
那孩子看他。
「这儿就你一个人站着。麻了不会蹲。」
沈肆啧了一声。
「你这人,问话跟查账似的。」
那孩子没接这句。他把手从苍脖子上拿开,站起来,搓了搓手上的毛。
「它跟你走。」
不是问句。
沈肆没答。
「从铁门关一路进来,它就跟着你。」那孩子说,「你走它起来,你停它趴下。你坐下,它趴你脚边。」
「我在柱子底下看着。」
沈肆想了想。
「它自己有脚。」
「我没拴它。」
那孩子盯着他。
「它跟我爹的时候,也是这么跟着。」
「那你爹也没拴它。」沈肆说,「这兽懂事。」
那孩子说:「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它那时候趴我爹脚边。我趴我爹腿上。」
沈肆没接话。
那孩子没笑。他往后退了半步,给沈肆腾出地方,又像是自己站累了。
「你退什么。」沈肆说。
那孩子没答。
柱座底下那两块木头,字对着字,上面积了薄薄一层。那孩子方才摆正过,这会儿又落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柱子。
柱子底下的雪,被那头兽压出一个坑来。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我爹把它留在这儿。」
「那年他上坡,把它按在这柱子底下。它没跟。」
沈肆听着。
苍记的那场雪,他见过。那坡,那只手,把一头兽按进雪里。可那是苍给他看的,跟这个人现在嘴里说出来的,不是一回事。
「我回来那天,它认我。」
「它闻我,闻了半宿。」
「我以为它是我的了。」
他停了停。
「它跟你走。」
沈肆看着他那只手。手上全是口子,口子里嵌着黑。
他没说话。他从袖子里把手拿出来,走到苍跟前,蹲下。
苍抬头看他。
他把手搁在它脑袋上。没使劲。
门推开了一道缝。
他往里看了一眼。
那头兽身上没有「主」这个字。
它那儿有的是一根立着的东西,白的,从地底下长上去,看不到头。它趴在那根东西底下,鼻子朝北。
它记的那个人的味道还在。淡了。淡得像旧衣裳上剩的一点皂角。
它记着的,是那个人站过的地方。
那根白的东西不长在地里。它是立着的。
它把鼻子从柱子上挪开的时候,会往左边偏一点。左边那一小块雪,比别处化得早。
它是拿鼻子把那块地方焐热的。
沈肆把手收回来。
鼻子那儿有点热。他拿手背抹了一下。
手背上一道红。一滴鼻血。
他没擦。他蹲着,把那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那孩子看着他。
沈肆说:「它不认人。」
那孩子的眼神动了一下。
「它认的是这根柱子。」
沈肆用下巴点了点那根黑的。
「谁守在这底下,它就趴谁旁边。」
那孩子半天没出声。
柱子顶上冻的那层,被风吹碎,往下掉。掉在雪里,听不见响。
那孩子蹲下去。他蹲的地方,是他方才按过的那块雪,坑还在。
他摸了摸苍的背。
「我连他喂它吃什么,都记不得了。」
老周在后头,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磕出一点灰。
「你爹在的时候,它趴这儿。」他说,「你爹没了,它还趴这儿。」
「这兽的岁数,够记三代人。」
「你爹那辈,它跟着。你爹没了,它还在这儿。它守的比人长。」
那孩子扭头看苍。
苍趴着。它看着他俩,眼睛没动,鼻孔里往外喷白气。
那孩子说:「那我守了十年。」
沈肆说:「你自己说的。认的是柱子,不是你。」
那孩子的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他站了一会儿,走到柱子底下。
他伸手按在柱身上。按的地方有道旧痕,他不看,手自然就搁上去了。一天摸几遍的人,闭着眼也知道往哪儿按。
他按着,抬头往上看。
柱子看不到顶。上面是黑的,什么也没有。
他看了一会儿,回头对苍说:
「你趴着吧。」
那孩子说完这句,手还按在柱子上,没拿开。
他按了很久。柱子是凉的,凉得像铁。
他把手收回来的时候,掌心印了一道梁。
苍站起来了。
两条后腿先支起来,再落下去,慢半拍。
它没往那孩子那边走,也没往沈肆这边走。
它挪到柱子底下,在那两块木头旁边站住。
它先刨了两下。爪子旧了,刨得慢,刨出个小坑。坑不深,刚够搁下身子。
它把身子往坑里挪,挪得很仔细,像怕偏了。挪到位,才把头搁下去,脸冲着柱子。鼻尖离柱座不到一掌。
雪落在它背上。它不动。
那孩子站在旁边,看着它。
谁都没动。那孩子站着,手垂在身侧。沈肆站在原来的地方。风从他们身上过,各走各的。
沈肆这回没退,也没往前。他把手揣回袖子里。
老佟从柱子那头过来,把枪杆往雪里一拄。他看看苍,又看看那孩子。
「它认地方。」他说。
就这四个字。说完他把枪杆拔出来,抖了抖上头的雪,往肩上一扛,走了。
他没走远。走了几步,在垛口底下站住,背对着这边。
朱大力在后头小声问老周。
「这兽……算谁的?」
老周把烟从鼻子里放出来。
「算柱子的。」
「它在,柱子在。柱子倒了,它也走。」
朱大力哦了一声,似懂非懂。
他蹲回去,蹲在老周旁边,两个人都往柱子那边看。
韩山站在更后头。他的手不在刀把上了。
他把刀往身后别了别,两只手垂着。
秦晚还在柱子另一头。她看墙上那些杠,一直看到天那边发白。
她站了很久,没过来。后来她走回那间屋去了,门开了一下,又合上。
门合上以后,柱子这边就看不见那点黄光了。
那孩子从柱子底下回来。
他走到沈肆跟前站住。
他站得离沈肆有一步远。不多不少,就是一步。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你要往北走。」
「往北。」
「北边那条路我熟。」
「哪块雪底下是空的,哪道沟子开春就化,我都知道。你要走,我给你指。」
他停了停。
「你明儿跟我绕一圈。」
「这柱子是怎么活下来的,我讲给你听。」
沈肆看着他。
「讲一宿?」
「讲不完。」那孩子说,「先讲十年。」
沈肆没答。他抬头看了看那根柱子。
雪停了。天那边白得多了,风也小下去,柱营里静下来。那间屋的窗,光也暗了。
他站在那儿。袖子里那只手,凉的。
他把手拿出来看了看。指头上那道红印,早让风吹干了。
那孩子的爹上坡那天,这兽趴在这儿,没跟。
懂得不跟的兽,认的是规矩。
这句他没说出来。
他站着,把袖子拢了拢。
天要亮了,雪还会下。
柱子底下那头兽,已经睡了。呼吸很长,一起一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