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慢。发布页LtXsfB点¢○㎡
雪停了,天还是白的,不出太阳。柱营里那些塌了的屋子,雪填进去,填得跟地一样平,只露出几个烟囱头。柱子那一圈雪浅,那孩子天天扫。
他在前头走。沈肆跟在后面,隔着两步。
绕柱子走一圈,小半个时辰。
这营里如今剩三个人。老佟,老周,他。柱子底下那还有一头,守着不动。从前这营住过三百多号人,屋子塌的塌,空的空。
头一段往东。
那边有两间塌了半边的屋子,门板倒在雪里,露出底下的石头。那孩子走到那儿站住。
「粮仓。」
沈肆往里看了一眼。梁塌下来,压着半截木架子。空的,雪从缝里灌进去。
「头两年有东西。」那孩子说,「南边来的车,一个冬天来两趟。驮粮,驮盐,还驮给兽吃的。」
「后来车不来了。」
沈肆问:「怎么不来。」
「不知道。」
那孩子说:「我头一年还看车辙。雪底下有旧的,一道一道,通到铁门关那边去。第二年没了。风一刮就没了。」
他往前走了几步。
「第三年冬天,我断粮了。」
「在那之前我还能对付。扒树皮,挖冻在底下的野菜根。墙根底下化过冻的那一块,刨得出草根,嚼了不顶事,能压住饿。」
「雪化了,凿开冰,底下有鱼。鱼小,一把能抓三条。我拿斧子背砸,砸半天。」
「后来冰厚了,砸不开。」
「我就坐在这儿,坐了两天两夜。没东西吃,就啃雪。」
「那两天我想过一个事。想走。往南走,走到有人的地方去,讨口饭。」
「我没走。」
沈肆问:「为什么没走。」
「我走了,这儿就没人了。」
沈肆回头。老佟在柱子那头,背对着这边,拿枪杆往雪里戳。一下,一下。
「后来老佟来了。」那孩子说,「背了一袋。搁在门口,没进来。走了。」
「袋里是青稞,炒过的,能吃一冬。他自己吃什么,我不知道。我问过,他不说。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他搁了十年。」他说,「我拿了十年。他一句话没跟我说过。」
沈肆看那道门。门槛还在,雪堆到门槛上头。
「昨夜我跟他说,我爹是站着死的。」那孩子说,「他还是没进来。」
他绕过屋子,往北走。
「驿站以前是通的。信从铁门关来,一个月一趟。」
「我写过。」
沈肆问:「写给谁。」
「南边。写给管事的。我说我是谁,我在这儿,让他们派人来。」
「回了没有。」
「没有。」
「写过几封。」
那孩子想了想。
「起先是拿炭写在木头上,托走铁门关的行商捎。写一回,捎一回。」
「后来没人走那道了。」
「我就写在纸上,搁在驿站的台子上。搁了三年,纸都沤烂了。」
「写到我不写了。」
沈肆没接话。写出去没人回,这种事不用问。
再往前是垛口。风大。屋门口站着秦晚,手里捧着一只碗,碗里冒热气。
她看了那孩子一眼,又看沈肆。
那孩子没停。他走过去的时候,说了一句:「粮仓空的。」
秦晚没应声。她捧着那碗,站在原处看了一会儿,回屋去了。
绕到北面,风把雪吹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的黑石。
那孩子站住。风把他额前的头发掀起来,露出冻掉的那块耳朵。
「它们从这儿来。」
「谁。」
「兽。」
「每年入冬。」
他说北边的兽群往南迁,走到这道梁上,过不去这个院子。它们不进营,也不去别处,就冲着柱子来。
「为什么。」
「不知道。」那孩子说,「老周说柱子底下压着东西,兽闻得着。」
沈肆看老周。老周蹲在垛口底下抽旱烟,烟锅子一明一明,像没听见。
「我回来那年冬天,就撞了一回。」那孩子说。
「我头一回听柱子响。黑咕隆咚的,柱子嗡一下,跟敲钟似的。我当是塌了。」
「它们拿身子撞。一次撞一下,撞完退开,再来。」
「我拿火烧。火一撩,它们退两步,又回来。」
「我拿枪捅。枪头扎进去,拔出来,血甩我一脸。它们不散。」
「后来火没了,枪也折了。」
「我就抱着柱子。」
他把两只胳膊抬起来比了一下,环着,下巴抵在柱子上。
「它响,我就跟着响。」
沈肆没说话。
「响了一宿。天亮了,它们走了。」
「雪地上全是印子,一层压一层,数不出有多少。」
「柱子没倒。」
他说完,从柱子上把手放下来。
沈肆这才看见柱身上那些痕。
柱子是黑的,痕也是黑的,一路上看不出。太阳从云后头挣出来一点,斜着照过来,那些痕才亮。
一道一道,横的,从底下往上,密。有的浅,像被指甲划的;有的深,翻着毛边,是豁开的。
「爪子刮的。」那孩子说,「每年来,都刮一遍。」
「一年一道。你数。」
沈肆数了。
从柱座往上,一道,两道。数到肩膀那儿,得仰头。最后那道,在他头顶上两尺。
十道。
「十年。」那孩子说。
沈肆伸手摸了一下。凉的。跟昨夜一样,凉得像铁。
「冻了十年,撞了十年。」那孩子说,「这柱子,比铁硬。」
沈肆嗯了一声。
他摸了那道最深的。指头进去,能嵌住半个指甲。
那孩子忽然咳了一声。
咳得厉害,一只手撑着柱子,弯下腰去。肩膀一耸一耸的,咳了半天才停。
他直起身,拿手背在嘴上一抹。
手背上一点暗色。
老周站起来了。他把烟袋往腰里一别,几步过来。
「你这又咳上了。」
「受了风。」
「风是这么受的?」
那孩子没接他这句。
沈肆问:「哪儿伤的。」
那孩子拍了拍左边肋下。
「去年那回,从柱座上摔下来。」
「没长好?」
「长上了。」
老周在后头把话接过去:「骨头是长上了。」
「里头那块一直没长好。我给他上过药,压不住。天冷就疼,咳了带血。」
「我这点手艺,是给兽看病的。」
那孩子回头看他一眼。老周把烟袋又掏出来,不说了。
风从北边过来,撞在柱子上。柱子嗡了一下,很轻,跟夜里那声不一样,轻得像叹气。
沈肆把手揣回袖子里。
「今年冬天,什么时候。」
那孩子抬头看天。天是白的,看不出什么。
「早。」
「怎么知道早。」
「风里有味了。」他说,「往年这时候还没味。」
沈肆问:「你还能守一个吗。」
那孩子没答这句。
他把手从柱子上拿开,掌心又是一道梁,跟昨夜那道一模一样。
「讲完了。」
沈肆说:「没讲完。」
「剩下的你用不着听。」
沈肆看他。他不看沈肆,转身往南边走,脚步比来的时候慢,左脚落地的时候,虚了一下。
沈肆没跟上去。他站在风口上。
柱子底下,苍睡在那个坑里,脸冲着柱子。它背上的毛长得不齐,横着一道旧疤。
十来年了。
它耳朵动了一下,没睁眼。
沈肆望着它,没去推那扇门。昨夜看过一遍的东西,今天再看还是那些:一根白的东西立在那儿,一头鼻子朝北的兽,底下一小块被焐热的雪。他不用看第二遍。
站了这一会儿,他身上什么都没起。没有热往鼻子里走,也没有东西撞上来。门就那么搁着,他没伸手。
风里那点味,他闻不出来。可他知道,那孩子闻得出来。
那孩子走到梁下,又咳了一回。这回他没扶柱子,站着咳的,咳完了抹一把脸,接着走。
雪又下起来了,斜的。
沈肆把领口拢了拢,也往下走。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根柱子。黑的,一直立到云里,上头那十道痕,雪盖了一层。
柱子底下那头兽没动。
沈肆往前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前头那孩子左脚落地的时候,又虚了一下,肩膀跟着往下沉。
他没喊。他把袖子拢紧,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