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肆跟上去的时候,那孩子已经走到垛口底下了。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他没回头,也没等。
雪踩实了,硬。前头那人左脚落下去,总要虚一下,再踩实。
一步一虚。
沈肆数了七八步。第八步上,他开口。
「你这只脚。」
「冻的。」
「冻的落地不是这样。」
那孩子停了停。
「摔的。」
「哪回摔的。」
「去年冬天。」
他没再说,接着往前走。沈肆跟在后头,没再问。
这天上午,那孩子没歇。
他天不亮就起了。沈肆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一趟一趟,从西边走到北边,又走回去。
柱营西边还立着半边屋子,屋里有个劈柴的架子。他把柴从架子上一趟一趟搬到墙根,码齐,码到人那么高。码完了,往回走,再搬下一趟。
沈肆蹲在柱子底下看。
老周也蹲着。他蹲在垛口底下抽旱烟,烟锅子一明一明。
「他不歇。」老周说。
「歇下来就咳。」
沈肆说:「那你还让他搬。」
「我让他搬?」老周把烟从鼻子里放出来,「我拦得住他?」
他磕了磕烟袋。
「他这十年,就靠一件事撑着。入冬之前把营里弄利索。柴够烧,墙不漏,柱子上那层冰敲下来。弄利索了,他心里才踏实。」
「今年弄利索了没有。」
「年年弄。」
「那今年怎么弄不完。」
老周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
「去年他一天能搬二十趟。今年十趟就得歇。」
「他自己不数,我数。」
老周没往下说。
过了一会儿,他补一句。
「他自己知道。」
沈肆回头看了他一眼。
秦晚从屋里出来过一次。她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是黑水,闻着苦。
她站了一会儿,把碗搁在墙根上,回去了。
那孩子搬完一趟,走过去端起碗,一口喝了。喝完用袖子抹了抹嘴,把碗放回原处,接着搬。
沈肆问老周:「她给的是什么。发布页LtXsfB点¢○㎡」
「不知道。」老周说,「熬了好几天了。」
「他喝吗。」
「喝。」
晌午过后,那孩子拿了斧子去敲柱子。
柱子上从头到脚冻了一层。底下那一段他够得着,一斧一斧敲,冰壳子裂开,往下掉。
再往上就得爬。
他把斧子别在腰上,两只手抠住柱身上那些痕,脚蹬着柱座,一段一段往上挪。
沈肆站在底下看。
他挪到第三道痕那儿,停了一下。
那是伸手够得着的最高处。再往上,得换一只手。
他停在那儿,停得有点久。
沈肆看见他那只手。指头抠在痕里,指节发白。手背上的筋鼓着,半天没换地方。
风过去,柱子响了一声。他跟着晃了一下,赶紧把脸贴上去。
再抬起来的时候,脸上蹭了一层白。
然后他下来了。
不是慢慢下来的。手一松,屁股先着地,坐进雪里。
坐进去就没动。
沈肆几步过去,蹲下。
那孩子把脸偏到一边去了。嘴角有红,抹在袖子上抹了一道。
老周也过来了。他走得比平时快,烟袋叼在嘴上。
「你上那么高干什么。」
那孩子不吭声。
老周把他肋下的手拿开,隔着棉袄按了按。
那孩子哼了一声。
「哪儿疼。」
「不疼。」
老周又按一下。
这回那孩子没忍住,牙缝里抽了口气。
老周把手收回来,在雪里搓了搓,站起来。
他冲着沈肆说话。
「去年那回,我就在底下。」
「兽顶他。他抱着柱子不撒手。柱子响一下,他跟着震一下,就那么抱了一宿。」
「天亮的时候,他手一松,从柱座上掉下来。掉在石头上。」
「他趴了半天,自己爬起来了。」
沈肆问:「你怎么早不说。」
「他不让说。」
老周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那孩子。
「他说,他一说,别人就当他是个伤号。伤号守不了柱子。」
那孩子在雪里坐着,没看他们两个。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没事。」
老周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
「你没事。」
「你开春之前要是能自己走到铁门关,我这烟袋吃了。」
那孩子不接这句。
沈肆问:「那他还能撑多久。」
老周没马上答。他把烟袋又点上,抽了一口,火亮了一下。
「看天。」
「天冷得早,他就难。」
「天要是开恩,让他缓到开春。」
他把烟吐出来。
「往南走,找个暖地方养着,还能有几年。」
「留在这儿,一个冬天都悬。」
沈肆说:「你这手艺,本是给兽看病的。」
老周哼了一声。
「给兽看病三十年。」
「兽不装。」
他把烟锅子朝那孩子那边点了一下。
「人装。」
沈肆没接这句。
那孩子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
他走得很稳。左脚落地那一下,虚。
那天下午,他把沈肆叫到柱子底下。
他捡了根树枝,在雪上画。
「你往北,出了这道梁,先偏东北。别直着走。」
「直着走那一大片,雪底下是空的。看着是平的,踩下去就没了。」
他画了一道线,又画一个圈。
「这块是沟。开春才化,冬天冻着,能过人。要是赶上下雪天,雪盖上去,看不出哪儿是沟。你得拿杆子探。一杆子下去探不到底,就往回退。」
沈肆蹲在旁边看。
雪上的线画一条,被风填一条。那孩子画完回头看,前头的已经模糊了。
他重画。
沈肆说:「别画了。」
「记不住?」
「记不住。」
那孩子把树枝丢了。
「那我再说一遍。」
他把路又说了一遍。说完了,说柱子。
「柱子响,分三种。」
「响一下就停,是风。响得连成一片,是兽群。」
「还有一种。」
「响完了,底下嗡嗡的,半天不停。那回你就得跑。」
沈肆问:「为什么。」
「不知道。」那孩子说,「我爹那辈传下来的。」
「跑哪儿去。」
「哪儿都行。别站在柱子底下。」
日头下去之前,老佟来过一趟。
他没进院子,站在垛口底下。枪靠着肩膀,人不动。他站的地方,离那间屋的门二十来步,正好停在那儿。
那孩子在雪地上画路,没回头。
沈肆看了老佟一眼。老佟也看了他一眼,看完把脸转回去了。
他站到天黑,走了。
天黑了。
该说的都说完了。哪块雪空,哪条沟化得早,柱子响三种,入冬该什么时候备柴。说完,他坐在柱座旁边,靠着柱子。
后半夜,苍从坑里起来了。
它走到那孩子坐的地方,把头搁在他膝盖上。
那孩子摸了摸它的耳朵。
老周在暗处说话。
「兽闻得出来。」
「人还没死,它先知道。」
沈肆推了一下门。
就推了一道很窄的缝。
门后头是那根柱子。还立着。
柱子底下那块地,在往下塌。
很慢。慢得看不出来。可它在塌。
沈肆把手收回来。
手背上一道红。
是鼻血。这回就一滴,抹开就淡了。
他没擦。
那孩子把苍的头从膝盖上推开。
「去。」
苍没动。
那孩子又说了一遍。
「去。」
苍站了一会儿,回去了。它挪回柱座底下那个坑,趴下,脸冲着柱子。
那孩子站起来,往那间屋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
「北边那条路,我明儿给你画好。」
「画完了你就走。」
沈肆说:「你撵我。」
「不是撵。」
那孩子说:「我还能守一个冬天。」
「开春以后,这柱子底下要是没人……」
他停在这儿。
沈肆等着。
那孩子没说下去。他推门进去了。
门合上。
沈肆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那间屋里没有灯,窗纸黑着。
老周从垛口底下站起来,把烟袋收进怀里。
「睡吧。」他说,「明儿你还得走。」
沈肆没动。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看了很久。那扇门没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