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一宿。发布页Ltxsdz…℃〇M
沈肆后半夜没睡着,天没亮就起来了。院子里空着,那间屋的门还开着一条缝,缝里是黑的。
那孩子在柱子底下。
他背对院子坐着,肩膀缩成一团。听见脚步,没回头。
沈肆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住。
雪面上有个凹坑,是他坐出来的。
「你一宿没睡。」
「睡了。」
「坐着睡的。」
那孩子没接话。
他肩上落了一层白。不是刚落的。坐了一宿,落了一层,化了,又结上。
沈肆没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抬手递过来。
一块铁牌。半个巴掌大,四角磨圆了,边上发亮,是被人摸出来的。
沈肆接住。
凉。比雪还凉。
牌上一个字。刻得深,笔画粗。一个「柱」字。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密密的。沈肆凑到天光底下,还是看不清。
「背面这写的什么。」
「不是写的。是打上去的。」
「打的什么。」
「发的。」那孩子说,「上头发下来,发给守柱子的人。」
「你爹就这一块。」
「就这一块。」
沈肆把牌子在手里转了半圈。铁边上有一道缺口,磨得圆了。
「这牌子,多少年了。」
「比我大。」
沈肆把牌子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两遍。
「你给我干什么。」
「拿着。」
「我拿它干什么。」
「过了这道梁,往北三十里有岗。你把牌子亮出去,他们给你水,给你粮。」
沈肆看着他。
「我要你水要你粮干什么。」
「没这个,你过不去。」
「过哪儿去。」
那孩子没答。
「这是你爹的东西。」沈肆把牌子递回去。
那孩子没接。
「我拿着没用。」
「他是你爹。」
「牌子不认爹。」那孩子说,「牌子认拿着它的人。」
沈肆的手停在半空。
「谁拿着,谁就是柱使。」
「柱使是什么。」
「守柱子的人。」
沈肆抬头看了一眼柱子。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柱身上一道一道横痕,最高的那道在上头,再往上光溜溜的。
「这柱子底下不是有人吗。」
「有。」
「那你把牌子给我干什么。」
那孩子把脸转开一点。
「守这根柱子,不光靠站着的那个人。」
「什么意思。」
「车来,人过,都得有个凭据。」那孩子说,「凭据在手里,别人才跟你打交道。这营里十年没人来过了。」
「车不来,信不来。」
「嗯。」
「为什么。」
「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是不说。」
那孩子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
沈肆把牌子在手里掂了掂。不沉。
「我一个刷粪的,拿这个。」
「我爹头一回上这柱子,也是从底下爬上来的。」
「爬上来了干什么。」
「守柱子。」
「守柱子以前呢。」
那孩子没答。
沈肆也没再问。
他把牌子往怀里一塞,塞完拍了一下。
「行。」
那孩子看他一眼。
「你答应得倒快。」
「我又不吃亏。」沈肆说,「白得一块铁。」
那孩子没笑。肩膀松了松,松了一点点。
沈肆想了想,又把牌子摸出来。
「你自己拿着一样。」
「我拿不住。」
「怎么拿不住。」
那孩子把左手抬起来,摊开。手在抖。不是冷得抖。是使不上劲的那种抖。
他把手收回去。
「开春我要是回来,你再还我。」
「要是不回来呢。」
那孩子没答。
风停了。垛口底下那点烟直着往上,升到半人高就散了。
日头爬到梁上的时候,来了马。
三匹,从南边来,走得慢。到营外那片空地上勒住。马上的人下来,站着看了一圈,往柱子这边走。
苍在坑里抬起头,看了那三匹马一眼,又把头放下了。
朱大力挪到老周旁边,手按在腰上。韩山也站直了。
老周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
「收着。」
朱大力把手放下来。
领头的穿着一身旧铁甲,腰上一把短刀。走到沈肆跟前站住。
他看的是沈肆的胸口。
沈肆顺着他的眼睛低下头。怀里那块牌子露了个角。
「牌子。」那人说。
沈肆把牌子摸出来,摊在手上。
那人凑近看,看正面,又翻过去看背面。看完,往后退了半步,抱了个拳。
「柱使。」
沈肆愣在那儿。
柱使。这两个字他头一回听。不像个名。像个差事。
朱大力在后头「啊」了一声,被老周拿胳膊肘捣了一下。
那人抱完拳,往柱子底下看了一眼。那孩子站着没动。
那人的脸色变了变。他又抱了一次拳,这回是冲那孩子。
「北柱。」
那孩子点了下头。
沈肆明白过来一点。
手里这块牌子是差事。柱子底下那个人是号。
牌一过手,办事的换了人。号还在。
屋门口站着秦晚。她抱着胳膊,没出来。
那人往那边也抱了个拳。
秦晚没应声,转身进屋去了。
那人站直了。
「我姓岑。」南边口音,「西边大营的。巡边,一季一趟。」
「南边的车,这一冬来了两趟。」沈肆说。
岑队正看他一眼。
「入夏一封都没来。」
「是。」
「为什么。」
岑队正停了一下。
「上头有令。」
「什么令。」
「我只管跑腿。」他说,「令上没写。」
沈肆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后头两个人卸东西。两袋盐,一袋粮。
「营里缺什么。」
那孩子走过去,站在柱子底下。
「不缺。」
岑队正没接这话。
那孩子在柱座前蹲下,把三块木头摆正。第三块是素的,什么都没刻。
他指了几处,低声说了几句。岑队正点了几次头,又从怀里摸出一块小木片,拿刀在上头刻,刻完收起来。
沈肆在外头,听见几个词。「撞」「记档」「往上头报」。
那孩子说完,站起来。
岑队正抱拳。
「开春以前,我再来一趟。」
岑队正上马以前,回头往北看。
北边是白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那边。」他说。
沈肆顺着他眼睛看过去。「那边怎么了。」
「夜里响。」
「什么响。」
「不知道。闷的,一宿不停。」岑队正把缰绳拢了拢,「十来天了。像有什么东西在那边挤。」
沈肆回头看。
那孩子站在柱子底下,抬了一下头。
风从北边过来。柱子上的雪乱了。
岑队正上马走了。蹄印一串,往南去。
老周走过来,站到他旁边。
「柱使。」
沈肆看他一眼。
「这名儿,我爹他们那辈就这么叫。」老周说,「叫了三十年。叫的人换了好几茬,名儿没换。」
他把烟袋叼回嘴上。
「你拿着吧。」
「那是他爹的东西。」
「他爹的东西,留在这根柱子底下的,还少吗。」
老周说完就走了。走得慢。一条腿拖着。
雪下起来。小,斜的。
落到柱子上,落到坑边上,落到那孩子肩上。柱子底下那块地,比周围矮了一指。
他站着没动。
那孩子站在柱子底下,背对着院子。岑队正那两拳,一拳冲他,一拳冲那孩子。
冲他的那一拳,喊的是柱使。
他看了那孩子一眼。
鼻子里热了一下。他抬手抹,手背上一道红。
一点。就一点。
是鼻血。
铁是凉的,手是热的。他站在雪里,把这点红蹭在裤子上。
那孩子心里那块地方,牌子交出去,空了。
他接着的就是那个空。干净,什么也没有。
沈肆把怀里那块牌子摸出来看了一眼。铁上那个「柱」字,被他焐得有点温。
那孩子开口。
「牌子在你手里。」
「嗯。」
「那你也是柱子底下的人了。」
沈肆的手顿住。
他把牌子攥了攥,塞回怀里。
「我又没答应守这儿。」
「你答应了。」
「我什么时候答应的。」
「你塞怀里的。」
沈肆张了张嘴。
天上下着雪。柱身上那十道痕,一道一道往上。最高那道,他伸手够得着。
他把手伸进怀里,隔着衣裳,把那块铁按住。
按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