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沈肆醒了。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不是被吵醒的。是太静。
屋外那点雪落在房顶上的沙沙声没了。风停了。停下来的地方空出一块,耳朵里填不满。
然后柱子响了。
一声。就一声。低的,短的,像谁拿手指头在空木头上弹了一下。
他躺着没动。
隔了一会儿,又一声。
他坐起来。旁边铺上是空的。那孩子不在。
他推开门。雪面上有一行脚印,从屋门口一直通到柱子底下。是夜里踩的,边缘已经硬了。
那孩子站在柱子底下。仰着头,脖子上的筋绷着。
苍在坑里。趴着。头朝北。
「响了。」沈肆说。
「风。」
「两回了。」
「都是风。」那孩子说,「响一下就停,是风。」
沈肆走到柱子跟前,把手贴上去。
木头上没什么动静。凉的,硬邦邦的。他把手收回来,搓了搓。
「你听得出。」
「听了十年。」
两个人站着。谁也没再说话。
风又起了。不大。雪粒子贴着雪面走,走到柱子跟上,绕了个弯。
那孩子忽然不说话了。
他脖子上的筋还在绷着。可他不看柱子了。他侧过脸,朝北。
沈肆也朝北。
北边是黑的。天还没亮,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看不见,可那边有东西。
不是一声。是一片。
从北边压过来,连着的,不断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一大群牲口在走,走得慢,踩得也慢。踩得一整片地在动。
柱子跟着动了。
不是撞。是嗡。从底下往上,从柱座往上,慢悠悠地,半天不停。
「第二回。」沈肆说。
那孩子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屋门响了。老周拖着一条腿出来,棉袄没扣,烟袋叼着。
「听出来了。」他说。
「三种你讲过。」
「响一下就停,是风。」老周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响得连成一片,是兽群。」
「那第三种呢。」
老周没答。他往柱子上看了一眼。
柱子底下那点嗡嗡,还在。
「你听柱子。」老周说。
「柱子是第几种。」
「柱子响,就是第三种。」他把烟袋叼回去,「地上连成一片,还能站。柱子一嗡,那就是从底下上来了。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你说第三种没工夫问。」
「现在是问你呢,还是听呢。」
天是一点一点亮的。
亮的时候,北边那片声没停。没大,也没小。就那么搁在那儿,像谁把一块石头搁在人心口上,按着。
院子里开始有人动。
那孩子先动的。他把柱座底下那圈雪清开,清出一片黑土。又拿斧子去坡下凿冰,凿一块抱一块,堆在屋根底下。来来回回,抱了七八趟。
第七趟的时候他歇了一下。扶着自己膝盖,低着头。
歇了一小会儿,又去抱。
老周在檐底下碾药。石臼子,一下一下。碾完了拿纸包,一包一包码在窗台上。
韩山蹲在柴堆边上,拿块石头磨刀。磨完了试刀口,用拇指横着蹭。
朱大力搬柴。一趟两趟,搬到后来不肯走了,蹲在柴堆上喘。
「你歇着。」韩山说。
「我不累。」
「你脸都白了。」
「我脸本来就这样。」
韩山没理他。
那孩子抱着一块冰从院门口进来。他把冰搁下,朝南边看了一眼。
「村里呢。」
「灯伯在。」老周说。
「他知道吗。」
「他比你知道得早。」
院门开了。
老佟扛着一个铺盖卷进来。他头一回扛着东西进这个院子。
那孩子直起腰看他。
「你搬进来。」
「嗯。」
「东边那间空着。门轴响。」
「知道。」
老佟把铺盖卷往东屋门口一搁,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土。
那孩子抱起那块冰,往屋根底下去了。
到晌午,那孩子在柱座前蹲下来。
他先擦了两块木头。木头是黑的,边上磨得发亮,上头有字。他擦得很慢,来回擦,把缝里的灰都抠出来。
擦完,把两块摆齐。
然后他摸出第三块。
这块是素的。没有字。木头发白,是新的。
沈肆蹲在他旁边。
「这块怎么没字。」
「留着。」
「留着干什么。」
「刻名字。」那孩子说。
「刻谁的。」
那孩子把木头放平,四个角都摆正。
「谁最后守在这儿的,刻谁的。」
沈肆看了一眼老佟。老佟站在院门口,看着别处。
「你爹的名字呢。」
「没有。」
「没有?」
「没尸首。」那孩子说,「找不着东西,刻不下去。」
「那两块上头的四个人呢。」
「他们找着了。找着了才刻。」
沈肆没接话。他看着那两块木头,上头四个名字,笔画都有点歪,像是刻的人手不稳。
「这木头,谁搁下的。」
「他。」那孩子朝院门口抬了下下巴。
「他搁这个干什么。」
那孩子没答。
院门口那边,老佟开口了。
「我知道什么,我不用说。」
他说完就走了。往东屋去,背影有点驼。
那孩子把素木搁回柱座底下,压上一块石头。压完又摆了一下,让没字的那面朝外。
「压着干什么。」
「怕风吹跑。」
沈肆看着他。那孩子没抬头。
到了下午,沈肆去找那孩子。
那孩子在屋后头,拿一把破扫帚扫雪。
「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该走了。」
扫帚停了一下。
「往哪走。」
「翻过梁,往南。」沈肆说,「我上来是办事的,事办完了。」
「什么时候。」
「明儿。」
那孩子把扫帚靠在墙上。
「明儿,你走到半路。」他说,「那条路上,都是它们。」
沈肆没吭声。
「它们从北边下来,往南去。你往南走,就跟它们对着脸走。」
「我能绕。」
「绕哪儿。」那孩子说,「你不是这儿的人,你不认路。你走两天,脚就冻废了。」
沈肆看着他。那孩子也看着他。
「再等等。」
「等什么。」
「等它们过去。」
「过去了呢。」
那孩子没答。
屋里出来一个人。
秦晚端着个木盆出来倒水。她站了一下,朝北看了一眼。
「要多久。」
那孩子看她一眼。
「不知道。」
秦晚把水倒了,回屋。走到门口,她停了停。
「我不走。」
门关上了。
天擦黑的时候,北边那片声又近了点。
沈肆蹲在坑边上。
苍没趴着。它站着,四条腿在雪里,头朝北,鼻子往前伸。伸得老长。
它就这么站着。没趴下过,也没叫。
沈肆把手搁在它脖子上。
毛是硬的。底下在动。不是抖,是有什么东西在它身子里走,从脖子走到后腿,再走回来。
他推了推那扇门。
他只推了一道缝。
进来的东西没有声。也没有画面。
是数目。
一头。两头。十头。一百头。再往上,他数不过来。
不是走。是走累了,全挤在一块。挤着,挨着,前头的顶后头的,后头的推前头的。谁也退不回去。
它们不是来吃东西的。
它们是过不去。
沈肆把手收回来。
鼻子底下湿了一条。他低头看,指头上沾着。
是鼻血。
他蹲着没起来,让那点红顺着指缝往下滴。
那孩子给他的那个空,是干净的,什么都没有。
北边来的这个是满的。满到没地方搁。
上回是空。这回是满。
他把那只手在袄襟上擦了擦。
天黑透了。
那孩子在柱子底下,手里攥着一把刀。
他站在柱座边上,往上看了看。上头那道痕,比他还高一点。再往上,光溜溜的。
他踩到柱座上,仰起脖子,刀尖抵在柱身上,比了比。
比了半天,没下手。
「你干什么。」沈肆走过去。
「刻一道。」
「一年一道,不是明年才刻吗。」
「还有三个月才满一年。」那孩子说。
「那你刻它干什么。」
刀还在柱身上抵着。他的手在抖。抖得刀尖跟着走,在木头上划出一点毛刺。
「先刻上。」他说,「省得到时候没人刻。」
沈肆看着他那只手。
「你下去。」
那孩子愣了愣。
「你拿着牌子。」他说,「你刻。」
沈肆把刀接过来。
他踩上柱座。柱座上那点冰滑,他扶住柱子站住了。仰头看,第十道在上头,他伸直胳膊,指尖还差一点。
第十一道得更高。
他往下退半步,踩在一块石头上,踮起脚。
刀尖扎进木头。
他往下拉。木头硬,刀走得很慢,歪了。
划到底,他跳下来。
柱身上多了一道浅痕。歪的,一边深一边浅。
那孩子仰着头看。
「歪了。」
「我又不是刻碑的。」
那孩子看了很久。
「行。」他说,「歪就歪。」
雪又开始下。小,斜的,落在柱身上。
落在那十一道痕上。最上头那道,浅,歪,像是谁随手划的。
那孩子伸手去够。他够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