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柱子东边那片雪上,老佟把最后一袋粮拖到院子当中。
他拿刀把袋口割开。袋口一开,粮食味儿散出来一点,很淡。
这一袋,他一只手就拖过来了。
窖里原来码着一排。昨天下午,四辆车拉走十一袋,只搁下这一袋。
「都过来。」
人围过来。二十来个,站成一个圈。没人说话。
老佟从怀里摸出一只粗瓷碗。
「一人一天一碗半。」他把碗举起来,「早半碗,晚上一碗。」
「就这些。」
「就这些。」
「能吃几天。」
老佟把碗搁在袋口上,蹲下去。他两只手扶着袋沿,把碗按进去,量到哪儿算哪儿。
「吃到第三天晌午。」
「晌午以后呢。」
北柱从后头开口。
「以后再说。」
他把那只碗接过去,在筐里舀了半碗,搁到最前头那个人手里。
他舀第二碗。
第三碗的时候,左手抖了一下,粮撒在雪上。
没人吭声。
他把碗放下,换右手。左手按在膝盖上。
半大的那个兵蹲下去捡。雪上的粮粒,一粒一粒,捡进手心。
「别捡了。」
北柱把手插回袖子里。
「能捡。」半大的说。
沈肆从后头挤过来。
「我来。」
北柱看他一眼。看了一会儿,把碗递给他。
沈肆舀得快。一碗一碗过去,没撒。
他舀到一半,看见秦晚把自己那只碗又倒回筐里一半。
「不用。」老周在旁边说。
「我在屋里,不动的。」秦晚说。
她把碗端走了。
有两个人也跟着倒。
北柱把手上的碗放下。
「都吃了。」他说,「吃不够,是我的事。」
没人再动了。
那只碗在雪地上摆着,一直摆到晌午。
北柱随后去了一趟岗上。
四个哨位,昨天是两个一班。他在柱子四角看了一圈,没动。
「哨照旧。」
「谁困了,喝雪水。」
有人问人够不够。
「够。」
「一个人顶两个。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锅在灶房门口。朱大力蹲在锅边刷锅,刷得很用力,铁锈刷下来一片。
「这锅以前是稠的。」
没人接他的话。
老周把药罐子搬出来,在西屋门口摆开。他一个一个揭盖子闻。
「药先停。」他说,「人不伤,吃什么药。」
老周蹲在檐下磕烟袋。磕了三下,磕不出东西。烟袋里是空的。
他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在膝盖上蹭了蹭,别回腰上。这一天没见他点过火。
韩山在墙根磨刀。石头上一趟一趟,声音很细。
有人问他磨刀干什么。
「磨刀不费粮。」韩山说。
日头升起来,院子里的雪化了一层薄皮。檐上往下滴水,一滴一滴,砸在雪上,砸出小坑。
苍还在柱子东边。它没过来。
老周端着半碗粮从它跟前过,停下,把碗搁在它嘴边。
苍没动。
老周蹲下来,把碗往前推了推。
苍把头偏开了。
「它不吃这个。」老周把碗端起来,倒回袋里,「别糟蹋。」
苍把头搁回前爪上,还是冲着柱子那边。它肋上的骨头一根一根显出来。
晌午没人开火。锅底是凉的。有人舀雪水灌肚子,灌完打个嗝,说雪水顶饱。
日头到头顶的时候,马在窝棚里刨蹄子。一匹刨,几匹跟着刨。马蹄把冻硬的粪踩成碎末,扬起来一片。
岑队正去看了两回。第二回出来的时候,他把手上的草屑拍了。
「料也不多了。」他说。
「够几天。」
「按人算,剩三天。」
「马怎么办。」
「放出去。」岑队正说,「雪底下的草,它们自己刨。」
「刨不着呢。」
「刨不着就瘦。」他说,「瘦了的马,开春还能骑。」
沈肆看着那排马。它们把长脸都冲着他。他看了几眼,没说话,走了。
灶房外头蹲着几个人。
「马槽里还剩多少。」
「不多。」
「二十来匹马,一天一匹,够吃二十天。」
「那是战马。」
「西边大营还有的是。」
停了一下。
「墙角还有两头。」
说话的人把声音压得更低。
北柱从那头走过来。他站在几个人跟前。
几个人站起来了。
北柱没说话。他往墙角走。
槽搁在两头军兽跟前。槽里的料是满的。
黑背没吃。黄的那头也没吃。
两头都趴着,头朝着一个方向。那边是灶房,是人堆。
沈肆跟过去。他蹲下,把手搭在黄兽脖子上,毛厚,底下的肉一动一动。
过来的东西很静。
不是怕。怕会躲,它没躲。
它在等。
等什么,说不出来。跟人等着天亮是一个等法。
它没听见人在灶房外头说了什么。它就是知道,那话说完了。
沈肆把手收回来。指头尖是麻的。
他抬手接了一把。指头上是红的。是鼻血。没多少。
「吃。」他说,「吃一口是一口。」
黄兽没动。
北柱蹲在他旁边,看着那头兽。看了很久。
「这两头是军里的。」他说。
「军里的东西,不进锅。」
半大的那个兵守完自己那一班,从柱座那边过来。他手上还攥着半碗粮,没动过。
他蹲到墙角,把碗往那头受伤的跟前推。
北柱看他。
「你吃了没。」
「吃了。」
「碗里怎么满的。」
半大的没答。他把碗又往前推了推。
北柱没再说。他把手搭在半大的肩上按了一下,起身走了。
日头快落的时候,南边来人了。
三个。一个老的,两个半大的,背上都背着口袋。走得慢,一步一步。
他们脚上的鞋底是湿的。雪化了,一路踩过来,鞋帮上结着一层白霜。
老的那个走在前头,腰是弯的。背上那个口袋鼓着,压得他往一边偏。
到院门口,老的把口袋放下,站着喘。
「你们断粮的事,今儿晌午传过来了。」
「怎么传的。」沈肆问。
「车从村口过。」
「点了多少。」
「两车。」老的说,「册上有我们村。柱营名下的。」
沈肆没说话。
老的把袋口解开,往外掏。一袋冻土豆,一小袋炒面,还有几把晒干的野菜,用草绳捆着。
「不多。」老的说,「老人说,先省。孩子也省了。」
那三样东西搁在灶台上。朱大力数了三遍。他把炒面袋子抓起来,放下;过了一会儿又抓起来。
沈肆看着那三样东西。
「你们吃什么。」
老的把袋口扎上,拍了拍手。
「村在河边。化雪就有水。窖里还压着半窖萝卜。」
他停了一下。
「饿不死。」
老佟走过来。他要找张纸记。
他翻了怀里,翻了袖口,进屋又翻了一圈。出来的时候手是空的。
「纸呢。」
「账跟着车走了。」
老佟站在那儿。
「记不上。」
「记不上就记不上。」沈肆说,「我记着。」
他数了数人。二十一个。
他又数了数筐边上摆着的碗。二十一个,缺一个。
缺的那个,在柱子前头站着。
老的看了看他俩,没懂。他把扁担挑起来。
走之前,他回过头。
「灯伯让我再捎一句。」
「说。」
「他说,灯在,村在。」
三个人走了。走得慢,进黑里就不见了。
院里静下来。
东屋挤着人。西屋放着药和伤号。那间屋的门关着。灶房还亮着一线火。朱大力把那点柴压小,压成一点红。火留着的。
老佟回到柱座边上蹲着。
秦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朝南看。
她看的方向,跟沈肆看的不是一处。
没有人再提粮的事。
沈肆站在院门口。
南边那个方向有一点光。很小。风一扯,那点光晃一下。
那光在梁子那头,隔着好几里。他站在这儿看得见,是因为天太黑。
没灭。
那个半大的兵站在柱座前头那一小块地上。刀没拔,手按着柄。
他站的那块地方,从他来的头一天起,就没换过。
北边又起了声。这回不是断断续续的。是一整片,压着来。
院子里的三头狼从柱座底下抬起头。
院外雪窝里,老狼站起来了。
它没朝北。
它朝着南边,站了很久。
它站的那个方向,正是那三个冰村人回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