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狼还站着。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它朝南,四只脚踩在雪窝里,脖子底下那截铁垂着,一动不动。
沈肆从院门口走回来,没进屋。他走到柱子东边,蹲下,把手按在雪上。
雪是硬的。底下那点东西还在响,一整片,压着来。
苍把头抬起来一点。
沈肆把手挪到它脖子上。毛硬,底下的骨头一根一根。
门在那儿。这回他推了。
推开门,过来的不是一整片。
是那一片里头分出来的。
它们往前挪,一层压一层。挪到半道上,忽然分出去一队。不是谁赶的,是它们自己拐的。拐出去的不多,十几二十头,贴着雪皮走,比大群快。
拐的方向是南。
南边有人。有锅。有火。
沈肆脑子里先冒出来的,是灯。
鼻子底下热起来。他拿袖子一抹。袖口上红了一道,是鼻血。
他站起来。
「南边有村子。」
北柱从柱座那边过来。他走的时候左手贴着大腿。
「你听见了。」
「我读的。」
「读出来什么。」
「大的那队奔这儿。小的拐南边去了。」
「多少。」
「十几二十。」
北柱往黑里头看了一会儿。
「拐过去做什么。」
「绕。硬的地方它绕。」
「哪儿软往哪儿。」
「村里有粮。」
「有人。」
「人也软。」
「分人去。」岑队正说。
「不分。」
「那是一条村。」
「人分出去,柱子前头就空一块。」
「昨儿划的那道还在雪上。」
岑队正不说话了。
沈肆往雪地上啐了一口。
「我带兽去。」
韩山从墙根站起来,把刀往腰带上一别。
「我跟你。」
「你守柱子。」
韩山站住了。
秦晚从西屋门口过来。
「出了院往南,别上梁子。」她说,「梁子上雪深,陷腿。」
「走哪儿。」
「河边。河冻实了,走冰上快。」
她停了一下。
「过了河往东拐。别直着走,直着走是片洼地,雪到膝盖。」
沈肆看着她。
「你去过。」
「我哥带我走过一回。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老佟扶着膝盖站起来。
「那村里有个守灯的。」他说。
「灯伯。」沈肆说。
老佟看了他一眼。
「你见过。」
「见过。」
老佟把手从膝盖上挪开。
「他守村,我守柱。」
「一个样。」
沈肆往南走。
走出七八步,他回头。
狼没动。柱座底下那三头抬着头,东屋那一片也都抬着头。它们看他,不跟着。
灰鬃站起来,走了两步,也停了。
沈肆走回来,蹲到苍跟前。
「南边有个村。村里有灯。」
苍看着他。
「我不叫你。」
「你守这儿。」
苍没动。
沈肆把手按在它脑门上,按了一下,起身。
他又往南走。
走出十几步,后头响了一声。
不是长声。短,往下压,像把什么东西按到地上。
灰鬃第一个起来。接着是柱座底下那三头,接着是东屋那一片。三十来头狼从雪里站起来,跟着他跑。
跑在最前头的是那只老的。
它脖子底下那截铁一下一下碰着前腿,响得很快。它跑得熟,路口连停都不停。
沈肆回头看了一眼柱子。
苍还在东边。它没跟。它趴下去了,脸还是冲着柱子那边。
风从北边来,把雪面子刮起来,贴着地跑。
沈肆跑不动了就拽住灰鬃背上的毛,让它拖一段。狼毛里全是冰碴,扎手。
中间歇过一回。沈肆蹲下去喘,手撑在膝盖上。
老狼也停了。它没蹲,站着,头还是朝南。
「你认得道。」
老狼没看他。
「走过几回。」
它还是没看。
沈肆抹了一把脸。
「走吧。」
跑了一个多时辰,那点光近了。
不是一点。是一片。
村口第一盏灯挂在一根木杆上。纸糊的,油快干了,火苗矮下去一截,又顶上来。
灯底下站着个老头。腰弯着,手上一根挑灯芯的细铁签。
「灯伯。」
老头把手搭在眉上往前看。
「柱子那边的?」
「嗯。」
老头把铁签往灯芯底下伸,挑了挑。火苗立起来。
「你们也断了?」
「断了。你们那两车。」
「点走了。」老头说,「册上有我们村。我头一回听说。」
后头跟来几个村里人。有个抱孩子的媳妇,还有个半大的孩子。
「油也不多了。」有人说。
「先灭一半吧。等过了这阵再点。」
「不能灭。」半大的孩子说。
「你懂什么。」
「我爹那盏不能灭。」
没人接话。
沈肆看着那排灯。从村口一直排到河边,一盏挨一盏。
「这些灯底下都有名字。」他说。
老头转过头。
「你见过。」
「见过。」
「一个名字一盏。」老头说。
北边起了声。
不是柱营那边那种一整片。是散的,稀稀拉拉,绕着村走。
沈肆把手一挥。狼群散开,贴着村口的矮墙趴下去。
兽过来了。
头一头从黑处蹿出来,直奔那片没灯的巷子。它绕开第一盏灯的光,脚步都没乱。
灰鬃迎上去。
两头撞在一处,滚进雪里。灰鬃咬住它后颈往下按。按了一会儿,那头不动了。
第二头绕得更远,从村东头进。老狼从斜里扑过去,把它摁在墙根。墙根上那盏灯的火苗晃了晃,没灭。
剩下的不敢进。
它们在光圈外头绕圈,一圈一圈,绕得很快。谁也不肯往亮处迈一步。
沈肆看着它们。
「它们不进亮处。」
老头把铁签从灯芯里抽出来。
「怕火。」
「不是怕火。」
「是怕亮。」
「架火。村口三堆。」
「柴有。」有人说,「油没有。」
「不用油。」
村里人搬柴。老人搬,孩子也搬,抱孩子的那个媳妇腾出一只手来拖。三堆火架起来,点了。
火一旺,光圈往外撑了一圈。
火光照到村口那根木杆。杆子底下那盏灯反而不显了。
有人伸手要取。
「别取。」
「火比它亮。」
「火是人点的。」
「灯不是。」
外头那些东西停了。
它们站了一会儿,掉头走了。往北的往北,往东的往东,散成一小撮一小撮,进黑里就没了。
狼都退到村外。有一头小的想跟进村口,老狼回头拦了一下。那头小的趴下了,跟别的挤在一处。
沈肆看着那一堆。
「它也不进来。」
「谁。」
「那头老的。它不进院,也不进村。」
天快亮的时候,村里有人把灭掉的那几盏又点回来了。
点一盏,报一个名字。
沈肆听着。名字他没记住,他记住了有几盏。
天亮的时候沈肆要走。
老头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口袋,往他手里塞。
「拿着。」
沈肆没接。
「你们比我们缺。」
「记着就行。」老头说。
沈肆看他。
「我记着。」
「你们这村,往南是什么。」沈肆问。
「河。」老头说,「过了河是道,道走两天是关。」
「什么关。」
「铁门关。」
沈肆没说话。
「你们守柱子,守的是什么。」老头问。
沈肆想了想。
「柱子。」
「柱子后头呢。」
沈肆抬下巴点了点那排灯,又往南点了点。
「关。」
「关要是问,这儿还有没有人。」
「谁答。」
没人答。
沈肆看着那一排灯。
「它答。」
老头把铁签在袖子上擦了擦。
他把灯芯又挑高了一点。
「灯在,村在。」他说,「这是老话。」
他停了一下。
「要我说。」
「你说。」
「灯在,国门在。」
回到柱子的时候,日头刚出来。
院里那一线火还亮着。朱大力蹲在灶门口,脑袋一点一点,手里还攥着根柴。
三十来头狼没进院,都在院外的雪窝里趴下了。
北柱从柱座那边过来。
「回来了。」
「回来了。」
「村怎么样。」
「灯都亮着。」
「兽呢。」
「没进去。」
「怎么没进去。」
朱大力醒过来,把手上那根柴举了举。
「火我没让它灭。」
「没灭好。」沈肆说。
「那我往大里烧。」
「烧。」
沈肆看着灶膛里那点红。
「它们不进亮处。」
他顿了顿。
「跑了三头。」
「往哪儿。」
沈肆往南点了点下巴。
「南。」
西屋门口站着一个人。
秦晚扶着门框,那只手攥得指节发白。
她看着南边,没说话。
南边的天是灰的,什么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