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根底下站满了人。发布页Ltxsdz…℃〇M
没人说话。都仰着脸往北看。
那道黑不是云。云有边,这道没有。它贴着雪面往前铺,铺过一段,那一段白就没了。铺过的地方还是平的,看着跟没动过一样。
「多远。」
岑队正问的。
墙头上没立刻答。过了一会儿,上头下来一个数。
「拿垛口量。一拃。」
「一拃多远。」
「我脚底下这个垛口,到下一个垛口。一个时辰。」
岑队正没再问。他自己伸手在墙上比了比。
老周蹲在檐底下,烟袋咬在嘴上,没点。
「再两个时辰,到梁子脚下。」
墙头上那个声音又下来。
「三个。」
老周抬头看了一眼。
「你算得比我准。」
「我比你多站了十年。」
梁子坡上那一班,两个人。
坡在东边,站在上头能看见北边一整片。撤哨以后,别处的眼都收了,坡上这一处没撤。岑队正留的。
日头爬到半杆的时候,坡上下来一个。
他不是走下来的。他是滑下来的,一路滑到墙根,站起来的时候两个膝盖上全是雪。
他张着嘴喘,嗓子眼儿里有响,气吸不进去。
老佟把他按在墙根坐下。
「喘匀了说。」
那兵喘了一阵。
「我数了。」
「数什么。」
「数那头上有多少。」他抬手往北指了一下,「我数到三十七。」
「三十七头。」
「不是。」他说,「数到三十七,就数不下去了。」
老佟没接话。
「那儿不是一头一头的了。」那兵说,「是黑的。一片黑,在动。看得出在动,可挑不出哪一头在动。」
「雪呢。」
「雪在上头走。」
沈肆在旁边听着。
「走多快。」
「比人快。」那兵说,「比我跑得快。」
「你怎么回来的。」
「我跑的时候没回头。」
沈肆把手里那根柴棍掰断了。
「坡上那个呢。」岑队正问。
「没下来。」
那兵从怀里掏出两块火石,放在雪上。
「坡上有三堆柴,是给他留的。」他说,「我让他跟我一块儿下,他说他把火点着了就下来。发布页Ltxsdz…℃〇M」
老佟站了一会儿。
「我上去看看。」
岑队正伸手拦了他一下。
「你上去,谁认得这柱子。」
老佟把手收回来。
「十年前那回,上去看的人也这么说的。」他说,「他回来了。回来的时候,一句话说不出来。」
柱子一直在响。
从天亮到现在,一声接一声,中间不空。
老佟走过去,把耳朵贴在柱子上。
「喘气的声,没了。」
「什么喘气。」
「头几天是一声一声,中间歇一歇。像什么东西在柱子里赶路,走一段,歇一段。」
他直起腰。
「这会儿不歇了。」
「不歇是什么数。」
「三里。」
沈肆看他。
「你怎么知道是三里。」
「十年前听过一回。」老佟说,「那回响到这个程度,第二天早上,外头就到了墙根。」
「这回呢。」
「这回还没到早上。」
老周在底下把烟袋点上了。火石打了三下才着。
「我师父那回,柱子最后是哑的。」
「哑了是几里。」
「哑了就是到了。」
沈肆往柱子那边看了一眼。柱子还是黑的,直着。上头那道新刻的印,歪的。
柱座东边,苍趴着。它没起来。头朝北边搁着。
岑队正拿炭在墙上划。
「门楼底下三处。柱座前头一处。东屋西屋各一处。梁子坡上一处。」
「六处。」老佟说。
「六处火,二十一个人。」
「一夜四个。」
「今夜六个。」
老佟看了他一眼。
「柴不够。」
「不够也点。」岑队正说,「点一晚上,明儿再说。」
柱座前头那一小块地上,那个半大的兵站着。
他手里举着火。这一处是从柱座底下数出去的头一处。
「你那一处,往外挪半尺。」岑队正在墙上喊。
那兵没动。
「挪半尺。」
「挪了,柱子就空了。」
岑队正没再喊。
岑队正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回去。
「三天前,我写了一道。」
「大营回了吗。」沈肆问。
「回了。」
「回的什么。」
岑队正没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
「那道之后,我没再写。」
「怎么不写。」
「没人送。上道得两天。这两天里,道上得有人。」
「道呢。」
「过河往东,头两天还有印子。」岑队正说,「今儿早上我去看过,黑压压一片压到河那边,道就在底下。」
沈肆蹲下来,拿手在雪地上划了一道。
「送信要什么。」
「要一个人。」
「人够不够。」
「不够。」
沈肆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往北走了两步,站住。
他把那扇门推了一下。
推出去很远。
撞回来的不是一头一头的东西。
是一整片。
不是挤。挤还有缝,这个没有缝。它们不是一个挨着一个,是一寸一寸往上抬。抬到哪儿,哪儿就是它。
不响。就是高。
他往里挑,想挑出一头来。
挑不出来。
全贴在一块儿,像一堵墙在往前挪,墙上没有哪一块是单独的。
一滴热的从鼻子底下掉出去,落在雪上,砸出个小坑。是鼻血。
他把鼻子底下抹了一把。
「送不了。」
「你不是能。」老周说。
「能也不成。」沈肆说,「外头没有一头是自己的。它们全贴在一块儿,我挑不出来。」
「挑出来干什么。」
「让它带个信。带不了。」
老周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
「那怎么办。」
沈肆看着北边。
「不知道。」
他又站了一会儿。
「它们不是路过。」
「你说什么。」
「没有一头是想停的。也不是急着到哪儿去。就是往前。往前就对了。」
老周没接。他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磕出一点灰。
后半晌,老佟叫人端了一碗汤上去。
梯子递到墙头,北柱接过去,放在垛口上。他没喝。
「信送出去了没有。」
底下没人答。
过了一会儿,岑队正说:
「没有。」
北柱把那碗汤端起来,喝了一口。汤是凉的。他喝完,把碗放回垛口上,没再说别的。
朱大力凑到沈肆旁边。
「昨儿那个。」
「哪个。」
「那个火。」他把手里的柴举了举,又放下,「昨儿管用。」
「今儿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沈肆往北边看了一眼。
「昨儿那些是绕着的。今儿这些是站着的。」
秦晚从墙根走开了。
她走到院子南头,站在门口,往南看。
南边什么也没有。雪是白的,一道坡,坡底下一条河。
她站了一会儿,回来,把枪立回墙根。
路过柱子的时候,她没看柱子。她看的是柱子往南那一片。那儿什么也没有。
枪头朝下。
院门口雪窝里,老狼也起来了。
它没往门槛上搭爪子。它朝着北边站了一会儿,脖子压低了些。
过了一会儿,它退回去,趴下了。
天黑下来。
北边那片黑到了门楼底下。
到了,它停住了。
头一回见的是这样。老佟十年前见的那一回,它们是撞门的。到墙根就往上扑,一层摞一层,前头的死了,后头的踩着上。
这回不扑。
它们在外头站着。前头那一层贴在墙上,不动。后头一层压着一层,也不动。
墙不响。柱子也不响。
老佟站在墙上往下看,看了很久。
「它们不撞。」韩山说。
「嗯。」
「不撞,站那儿干什么。」
没人答。
沈肆站在墙根底下,仰着脸。
底下举火的那个兵把柴换了个手。
火一晃。
贴着墙的那一层,往后退了半步。退了以后又贴回来。
「它们还是不进亮处。」
「到这个数了还怕。」老周说。
「怕。」
老周把烟袋别回腰上。
「那我举一晚上。」
「轮着举。」
火又晃了一下。
这一回,退开的那些没有再全贴回来。
最前头有一头站着没退。
它立在雪里,离墙十来步。别的都退开了,把那一块雪面空给了它。
它比旁边那些大一点。不怎么大,就一点。
雪落在它背上,没化。
它站的那块地方,比别的兽站的地方靠前一步。就一步。
火晃,它没动。
它抬起头,朝墙上看。
沈肆看着它。
「那头不对。」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