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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孤柱归队

    后半夜没再上来。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火还是四个。一个时辰一换,一个人举着柴,走二十步,再换人。


    天快亮那一班是蒙着半张脸那个。他从墙上下来的时候,右手攥不成拳。虎口裂了一道口子,血冻住了,发黑。


    老周掰开他手看了看。


    「今儿别举了。」


    「不举谁举。」


    没人接。


    天亮先分粮。


    老周把粮袋从梁上解下来,解开袋口,往碗里倒。


    倒了两碗,袋子就瘪了。他把袋子倒过来抖,抖出小半把,撒了几粒在雪上。他蹲下去,一粒一粒捡起来,吹了吹,搁进锅里。


    一人一碗。汤是浑的,上头漂着两片干菜。


    那个半大的兵端着碗,还是站在柱座前头那一小块地上。


    「过来喝。」老佟说。


    「我守着。」


    「端着喝。」


    他把碗搁在脚边,手按回刀柄上,站着喝。喝完把碗沿舔了一遍。


    老周把空袋子叠了三折,收进怀里。


    「没了。」他说。


    「真没了。」


    「真没了。」


    沈肆蹲在旁边。


    「打猎。」他说。


    「雪这么深,走不出十里。」


    「走十里打不着东西,人先趴下。」


    北柱站在柱座边上,听了半天。


    「都喝了。」他说。


    日头出来,院里清点。


    岑队正拿炭在墙上划。


    「一夜四个。」


    「今夜三个。」


    「我举。」老佟说。


    「你举到后半夜,明儿谁管火。」


    「我夜里不睡。」韩山说。


    「你守柱子。」


    朱大力往前凑了半步,又缩回去。昨儿那一喊他是喊了,火也晃了,可他自己也说不清晃的是火还是他。


    秦晚站在墙根,枪立在她旁边。


    「我举。」


    岑队正看她一眼。


    「你前半夜在墙上。」


    「我白天睡。」


    「你白天睡,夜里谁守墙头。」


    没人说话了。


    沈肆蹲在台阶上,拿根柴棍剔牙。


    「我举。」


    柱座那边有人开口。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你夜里看东西。」


    沈肆把柴棍从嘴里拿下来。


    「看东西不耽误举火。」


    「耽误。」


    「你举着火,你在看火。你看着火,那头的东西你就漏了。」


    沈肆咂了咂嘴,把柴棍往地上一扔。


    秦晚一直没说话。她把枪立稳了,把手套摘下来,塞进腰带。摘完她看了柱座那边一眼,又把手套抽出来,戴回去了。


    院里静了。


    老佟两只手揣在袖子里,忽然开口。


    「上一回我看见有人站在那上头,是十年前。」


    沈肆回头。


    「谁。」


    老佟没答。他抬起下巴,朝柱子那边点了点。


    「柱在,人在。」


    「人没了,号还在。」


    没人接这句。


    过了一会儿,北柱把脸转了过来。


    北柱站在柱座那边,左手还揣在袖子里。他没看人,他看墙。


    「牌子。」


    沈肆抬起头。


    「什么牌子。」


    「你怀里那块。」


    沈肆把手伸进怀里,摸出来。


    铁牌在他手里,绳子磨得发亮。他攥着这块铁,攥了这些天,攥得边角都温了。


    他走过去,递过去。


    北柱没接。他先把左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那只手摊着。手背上有一道旧疤,从虎口斜着下来。


    他把牌子和绳子一起放在那只手上。


    指尖那点晃,压不下去。牌子在掌心里挪了半分。


    他等了一下。


    然后攥住。


    攥住的时候,手又抖了两下。铁牌在他手心里撞出两声,很轻。


    没掉。


    他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老佟在旁边,喉咙里响了一声。


    「端得住就行。」他说。


    北柱把牌子往怀里一塞,塞完拍了一下。


    他把绳子在左手腕上绕了两圈,绕完又攥住。


    「今夜四个。」他说。


    岑队正抬起头。


    「谁。」


    「我。」


    「你上去?」


    「我算一个。」


    岑队正张了张嘴。


    「火谁举都行。」


    「站上去的那个人,不能是空的。」


    没人再说什么。


    他往墙那边走。


    老佟跟了两步,伸手要扶。手伸到一半,收了回来。


    墙根底下有梯子。梯子档上结了霜。他一只脚踩上去,试了试,又换了一只脚。


    爬到第三级,他停了一下,把左手换了个位置,还是垂着,没扶。


    再往上就没停了。


    他站到墙头上去了。


    墙头上有风。他把袄的下摆掖进腰带,掖完,把那只左手抬起来,扶在垛口的砖上。


    扶住以后,就没再抖。


    他没喊话。


    他把自己挪了挪,挪到垛口正当中那一块。那块砖比别处矮半指,是常年有人踩着站出来的。他站上去,脚跟并齐。


    底下的人也看他。谁也没先动。风从垛口里灌进来,把他袄角掀起一角,又落回去。他没理,手扶着砖,那么站着。


    底下先是没人出声。


    蒙着半张脸那个先看见。他把手里那半碗水搁在地上,站起来了。


    「北柱。」


    一声。就一声。


    后头那个吊着胳膊的,拿没伤的那只手在胸口砸了一下。咣。


    剩下的跟着喊。乱,不齐,一声压着一声,可一直没停。


    岑队正站在人后头。他张了张嘴,也喊了一声。喊完他自己顿了顿,像是没料着自己会喊。


    那个半大的兵没喊。他把脚边那只碗端起来,举了一下,又搁回去。他还是站在柱座前头,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秦晚也没喊。


    她站在墙根,仰着脸看墙头,一直看到日头爬上墙脊。手搭在枪杆上,没换过地方。


    老佟没喊。


    他把手里那捆柴搁在地上,把腰直起来。


    他站得很直。站了很久。


    老周在旁边看着,拿胳膊肘碰了碰沈肆。


    「他平常不这么站。」


    「怎么站。」


    「弯着。」老周说,「从我认得他起,一直弯着。」


    沈肆在底下仰着脸看。


    老周挪到他旁边。


    「你那块铁呢。」


    「没了。」


    「前儿你还说白得一块铁。」


    「白得。」


    沈肆把手往袖子里一插。


    「还亏了。我替他攥了这些天,一个铜子儿没落着。」


    老周啐了一口。


    墙外那些东西没上来。


    从天亮起它们就在外头绕,绕着圈,不往门楼底下这一块凑。有一头绕得近了些,前爪在雪上顿住,掉头走了。


    它退出去十几步,又停下。它回过头,朝门楼这边看了一会儿。


    韩山在墙根底下看了一早上。


    「它们绕的是北边。」


    「不是这门。」


    「那它们绕什么。」


    韩山没答。他往柱座那边偏了偏头。


    柱座那边,苍站起来了。


    它没叫。它从柱座东边站起来,脖子朝墙头那边偏了偏,脸对着门楼。它就这么站着,站到日头爬过墙脊。


    沈肆看了它一会儿。它没看沈肆,也没看柱座。它看的是墙头。


    院门口的雪窝里,那只老狼也起来了。


    它往前走了两步。


    前爪搭在门槛上。


    它停在那儿。


    过了一会儿,它把爪子收回去,又趴下了。


    沈肆看见了。他没吭声。


    他也没往那头推。


    门那头这几天一直开着。他只要往里看一眼,就知道外头有多少、多远、什么时候到。


    他没看。


    老周在旁边瞅他。


    「你今儿怎么不动了。」


    「今儿不用。」


    「什么叫不用。」


    沈肆仰着脸。墙头上那个人站着,风把他的袄掀起一角,又落回去。


    「今儿这一下,得他们自己看见他。」


    老周把烟袋拔出来,看了看,又别回去。


    「你倒是舍得。」


    「我有什么舍不得的。」


    「牌子本来就是他的。」


    「你攥了这些天,攥出感情了吧。」


    「攥出茧子了。」


    天大亮的时候,有人喊了一声。


    北边那道线,没了。


    不是散了。是看不见了。


    雪线上头那一大片,从灰变成了黑,一路往南推。


    「什么时候压过来的。」沈肆问。


    「天亮前。」


    「你怎么知道。」


    「我起夜。」老周说,「起夜那会儿,天还是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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