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没再上来。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火还是四个。一个时辰一换,一个人举着柴,走二十步,再换人。
天快亮那一班是蒙着半张脸那个。他从墙上下来的时候,右手攥不成拳。虎口裂了一道口子,血冻住了,发黑。
老周掰开他手看了看。
「今儿别举了。」
「不举谁举。」
没人接。
天亮先分粮。
老周把粮袋从梁上解下来,解开袋口,往碗里倒。
倒了两碗,袋子就瘪了。他把袋子倒过来抖,抖出小半把,撒了几粒在雪上。他蹲下去,一粒一粒捡起来,吹了吹,搁进锅里。
一人一碗。汤是浑的,上头漂着两片干菜。
那个半大的兵端着碗,还是站在柱座前头那一小块地上。
「过来喝。」老佟说。
「我守着。」
「端着喝。」
他把碗搁在脚边,手按回刀柄上,站着喝。喝完把碗沿舔了一遍。
老周把空袋子叠了三折,收进怀里。
「没了。」他说。
「真没了。」
「真没了。」
沈肆蹲在旁边。
「打猎。」他说。
「雪这么深,走不出十里。」
「走十里打不着东西,人先趴下。」
北柱站在柱座边上,听了半天。
「都喝了。」他说。
日头出来,院里清点。
岑队正拿炭在墙上划。
「一夜四个。」
「今夜三个。」
「我举。」老佟说。
「你举到后半夜,明儿谁管火。」
「我夜里不睡。」韩山说。
「你守柱子。」
朱大力往前凑了半步,又缩回去。昨儿那一喊他是喊了,火也晃了,可他自己也说不清晃的是火还是他。
秦晚站在墙根,枪立在她旁边。
「我举。」
岑队正看她一眼。
「你前半夜在墙上。」
「我白天睡。」
「你白天睡,夜里谁守墙头。」
没人说话了。
沈肆蹲在台阶上,拿根柴棍剔牙。
「我举。」
柱座那边有人开口。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你夜里看东西。」
沈肆把柴棍从嘴里拿下来。
「看东西不耽误举火。」
「耽误。」
「你举着火,你在看火。你看着火,那头的东西你就漏了。」
沈肆咂了咂嘴,把柴棍往地上一扔。
秦晚一直没说话。她把枪立稳了,把手套摘下来,塞进腰带。摘完她看了柱座那边一眼,又把手套抽出来,戴回去了。
院里静了。
老佟两只手揣在袖子里,忽然开口。
「上一回我看见有人站在那上头,是十年前。」
沈肆回头。
「谁。」
老佟没答。他抬起下巴,朝柱子那边点了点。
「柱在,人在。」
「人没了,号还在。」
没人接这句。
过了一会儿,北柱把脸转了过来。
北柱站在柱座那边,左手还揣在袖子里。他没看人,他看墙。
「牌子。」
沈肆抬起头。
「什么牌子。」
「你怀里那块。」
沈肆把手伸进怀里,摸出来。
铁牌在他手里,绳子磨得发亮。他攥着这块铁,攥了这些天,攥得边角都温了。
他走过去,递过去。
北柱没接。他先把左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那只手摊着。手背上有一道旧疤,从虎口斜着下来。
他把牌子和绳子一起放在那只手上。
指尖那点晃,压不下去。牌子在掌心里挪了半分。
他等了一下。
然后攥住。
攥住的时候,手又抖了两下。铁牌在他手心里撞出两声,很轻。
没掉。
他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老佟在旁边,喉咙里响了一声。
「端得住就行。」他说。
北柱把牌子往怀里一塞,塞完拍了一下。
他把绳子在左手腕上绕了两圈,绕完又攥住。
「今夜四个。」他说。
岑队正抬起头。
「谁。」
「我。」
「你上去?」
「我算一个。」
岑队正张了张嘴。
「火谁举都行。」
「站上去的那个人,不能是空的。」
没人再说什么。
他往墙那边走。
老佟跟了两步,伸手要扶。手伸到一半,收了回来。
墙根底下有梯子。梯子档上结了霜。他一只脚踩上去,试了试,又换了一只脚。
爬到第三级,他停了一下,把左手换了个位置,还是垂着,没扶。
再往上就没停了。
他站到墙头上去了。
墙头上有风。他把袄的下摆掖进腰带,掖完,把那只左手抬起来,扶在垛口的砖上。
扶住以后,就没再抖。
他没喊话。
他把自己挪了挪,挪到垛口正当中那一块。那块砖比别处矮半指,是常年有人踩着站出来的。他站上去,脚跟并齐。
底下的人也看他。谁也没先动。风从垛口里灌进来,把他袄角掀起一角,又落回去。他没理,手扶着砖,那么站着。
底下先是没人出声。
蒙着半张脸那个先看见。他把手里那半碗水搁在地上,站起来了。
「北柱。」
一声。就一声。
后头那个吊着胳膊的,拿没伤的那只手在胸口砸了一下。咣。
剩下的跟着喊。乱,不齐,一声压着一声,可一直没停。
岑队正站在人后头。他张了张嘴,也喊了一声。喊完他自己顿了顿,像是没料着自己会喊。
那个半大的兵没喊。他把脚边那只碗端起来,举了一下,又搁回去。他还是站在柱座前头,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秦晚也没喊。
她站在墙根,仰着脸看墙头,一直看到日头爬上墙脊。手搭在枪杆上,没换过地方。
老佟没喊。
他把手里那捆柴搁在地上,把腰直起来。
他站得很直。站了很久。
老周在旁边看着,拿胳膊肘碰了碰沈肆。
「他平常不这么站。」
「怎么站。」
「弯着。」老周说,「从我认得他起,一直弯着。」
沈肆在底下仰着脸看。
老周挪到他旁边。
「你那块铁呢。」
「没了。」
「前儿你还说白得一块铁。」
「白得。」
沈肆把手往袖子里一插。
「还亏了。我替他攥了这些天,一个铜子儿没落着。」
老周啐了一口。
墙外那些东西没上来。
从天亮起它们就在外头绕,绕着圈,不往门楼底下这一块凑。有一头绕得近了些,前爪在雪上顿住,掉头走了。
它退出去十几步,又停下。它回过头,朝门楼这边看了一会儿。
韩山在墙根底下看了一早上。
「它们绕的是北边。」
「不是这门。」
「那它们绕什么。」
韩山没答。他往柱座那边偏了偏头。
柱座那边,苍站起来了。
它没叫。它从柱座东边站起来,脖子朝墙头那边偏了偏,脸对着门楼。它就这么站着,站到日头爬过墙脊。
沈肆看了它一会儿。它没看沈肆,也没看柱座。它看的是墙头。
院门口的雪窝里,那只老狼也起来了。
它往前走了两步。
前爪搭在门槛上。
它停在那儿。
过了一会儿,它把爪子收回去,又趴下了。
沈肆看见了。他没吭声。
他也没往那头推。
门那头这几天一直开着。他只要往里看一眼,就知道外头有多少、多远、什么时候到。
他没看。
老周在旁边瞅他。
「你今儿怎么不动了。」
「今儿不用。」
「什么叫不用。」
沈肆仰着脸。墙头上那个人站着,风把他的袄掀起一角,又落回去。
「今儿这一下,得他们自己看见他。」
老周把烟袋拔出来,看了看,又别回去。
「你倒是舍得。」
「我有什么舍不得的。」
「牌子本来就是他的。」
「你攥了这些天,攥出感情了吧。」
「攥出茧子了。」
天大亮的时候,有人喊了一声。
北边那道线,没了。
不是散了。是看不见了。
雪线上头那一大片,从灰变成了黑,一路往南推。
「什么时候压过来的。」沈肆问。
「天亮前。」
「你怎么知道。」
「我起夜。」老周说,「起夜那会儿,天还是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