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的雪，没到脚脖子。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那头狼趴在自己的脚印上，一条后腿拖在后头。拖出来的那道沟，让新雪填平了一半。


    它没看他。它的眼睛盯着缺口西边那一段墙根，看得发直。


    沈肆把手伸出去。


    手到半路，停了。


    他知道再往前一寸是什么。手一搁上去，那条腿上的东西就从毛底下过来，顺着骨头往上爬。昨夜就是这么来的。接的时候不觉得。接完了撒不开。他把手拿开，那身毛跟着往下沉，他就得再搁回去。一搁一拿，一夜。


    风把雪吹起来，打在他脸上。他脸上那点热，一下就没了。


    他把手往前送了一点。


    「别碰。」


    老周从缺口里出来。雪到他膝盖。他走得慢，一步踩实了才迈第二步。


    他绕到狼后头，蹲下来，背冲着风。


    他先看那条腿。两指从膝盖上头往下按，按到小腿那儿停了一下。他用拇指把毛拨开。伤口不大，牙印里翻出来的肉冻住了，硬成一块。


    「筋断了半根。」


    他又按了两下。


    「骨头没断。」


    沈肆没说话。


    老周把烟袋从腰上抽出来，搁在雪地上。他从怀里掏出一卷布。布是灶房今儿刚煮出来的，还软。他把布在膝盖上抖开，从狼的小腿往上缠，绕三圈，打了个死结。打死结的时候他用上了牙。


    那头狼一直没动。


    没挣，也没叫。


    它把脑袋往雪里搁下去一点。


    「你手上那点东西，还没还。」老周看着那道死结。


    「我知道。」


    「你刚才要碰它。」


    「我把它那份疼担过来。」


    「担过来它就不疼。」


    老周抬起头。


    「担过来，它腿就接上了？」


    沈肆张了张嘴。


    「接不上。」


    「那你担它干什么。」


    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缺口上头的雪，往下掉。


    沈肆低着头，看老周那只手。那只手这会儿还搁在狼的后胯上。从缠布的时候起，它就没离开过。


    那手底下什么都没发生。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老周没被拽进去，没闭眼，也没流鼻血。他就是把手搁在那儿。


    沈肆看了很久。


    「周伯。」


    「嗯。」


    「你那手搁着，它知道吗。」


    「它知道。」


    「那你心里头，就没接过来？」


    老周把烟袋拿起来，在鞋底上磕了两下。


    「我不接。」他说，「我怕它。我怕的东西多了去了。它一疼我就想躲。」


    「那它不闹？」


    「它闹什么。」老周把烟袋叼上，「它疼，它自己疼。我在旁边，它知道我在。」


    沈肆把手伸出去，搁在那头狼的脖子上。


    他没往里推。他就搁着。


    那扇门还是自己开了一条缝。腥的、热的、发闷的东西，从那条腿上来。他左边腋下那一块跟着紧了一下。


    他数着。


    一。


    二。


    三。


    四。


    五。


    他把手拿开。


    那条脖子还在他手底下。它没往下沉。它也没往上顶他。


    沈肆的手停在半空里。


    风从手心里过去。


    他把手收回来，塞进袖子里，指头蜷了一下。


    他站起来，背对着那头狼走了两步。雪地上一小片红，从袖口往下滴，落在脚印里。他拿袖子抹了一把鼻子底下。手背上是一道，横着，风一吹就散了。


    是鼻血。就这一道。


    他没回头。


    老周也没看他。老周把那道布又按了按。


    「成了？」沈肆问。


    「成了。」


    那头狼还趴着。它的腿还是那条腿。它站不起来。


    「那它怎么回去。」


    老周没答。


    缺口那边，有东西过来。


    灰鬃从缺口里出来。它走得慢。雪给它留了一条路，它顺着那条路走。走到那头狼跟前，它停下。


    它把鼻子伸过去，伸到那条缠了布的腿上。它闻。闻了很久。


    它没咬它。它也没拿脑袋去拱它。


    它在它旁边趴下了。


    两头狼趴在一处。灰鬃的身子把风挡住大半。那头狼鼻子里出来的白气，慢慢匀了。


    沈肆站在边上看着。


    灰鬃趴了一会儿。


    它站起来了。


    它没叫。它转过身，往缺口走。


    那头狼动了一下。


    它先把前腿收到身子底下，撑住，后腰往上一抬。三条腿着地，那条缠了布的腿悬着。


    它站着。它站得歪。它站了一会儿。


    它跟着灰鬃，一步一拐，往缺口走。


    沈肆跟在最后头。


    从缺口那半步里过去的时候，那半步还是半步宽。他侧着身子才过得去。


    进了院，先到的是柱座前头那一块地。


    院门口那道槛跟前，站着那头老狼。


    它从天亮就在那儿，一直没挪。它冲着西边。


    那头伤狼从它跟前过去，一拐一拐。它从老狼鼻子底下过去的。


    老狼没动。


    它就站在那儿看着。看着那条瘸腿从它跟前过完。看着后头那个人也从它跟前过去了。


    它的前爪没往前迈。


    沈肆在门楼底下站住。


    苍在柱座东边趴着。它眼皮抬了一下，又合上了。


    老佟在门楼里。他跟前摊着那个册子，手里捏着笔。笔尖搁在纸上，纸上洇出一个点。


    「佟叔。」


    「嗯。」


    「后半天，火往哪儿放。」


    老佟抬起头。


    「你问这个。」


    「我有个位置。」沈肆说，「西墙，从缺口往东，十六步。那一线薄。」


    老佟把笔搁下。


    他站起来，走到门楼边上，往西边看。他看了看缺口，拿眼又量了一下。


    「十六步。」


    「嗯。」


    「那一线薄。」


    「薄。」


    老佟没问他怎么知道的。他把册子合上，抱在怀里。


    「那就把火搬出去。」他说。


    「搬出去。」


    「火搁在墙上，照的是咱们自己。」


    「搁到墙外头，离墙八步。六处的柴别撒开，并到那一线上。它不进亮的地方。它在哪头愣了，火就往哪头挪。晃的那个，比不晃的管用。」


    沈肆看着他。


    「火不照人。」


    「火拦兽。」


    老佟顿了顿。


    「一只手只托得住一头。」


    「你昨夜挨着按过一圈，你自己清楚。十六个人，一人搭一头。手搁着。不推，不担。谁搭手谁管到底，伤了就喊老周。」


    「我不搭了。」沈肆说。


    老佟看着他。


    「我在上头看。」


    「哪儿薄，我说。我说了，你们去。」


    老佟把册子夹到腋下，往院子那头走。走到半截，他回过头。


    「这话跟我说没用。」


    「你得跟墙头上那个人说。」


    沈肆抬起头。


    门楼顶上，那个人还站在那儿。


    他站了一夜多，没下来过。


    他没说话。他就看着底下。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抬起来，朝西边指了一下。


    就一下。


    手落下来，垂在身子旁边。他没扶墙。


    老佟顺着那一下往西看，看了半天。


    「法子就这么点。」他说，「一晚上，说穿了不值钱。」


    他把册子重新打开，捏起笔。


    「头一夜是狼替咱们挡的。」他说，「往后得咱们自己来。」


    那孩子还站在柱座前头那块地上。


    他手里攥着刀。这一回他没看刀，他看着门楼底下那册子。


    「佟叔。」


    「嗯。」


    「出去那头，回来吗。」


    老佟捏着笔，往柱座底下看了一眼。那块雪上趴着两头。空着一个坑。空出来的雪是黄的，比别处浅。


    他的笔在纸上走了一横。


    「留着。」他说。


    那孩子没听懂。


    「那个空儿。」老佟说，「留着。」


    他把笔搁下，合上册子。


    「它要是回来，有它趴的地方。」


    天擦黑的时候，老佟爬上了墙头。


    他在上头站了很久。


    下来的时候，他走得比上去快。


    「往南去了。」他说。


    沈肆心里那十六步，是空的。


    缺口外头那一片雪上，什么也没有。潮不在那儿。往南去，贴着墙根，雪地上一道一道，全是脚印。它们不给正面了。它们往南走。


    南边那道墙底下，是门。


    营里最厚的那道门。


    那天半夜，往南的那条雪路上，有人踩着雪过来。


    不是兽。


    脚印是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