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的后半夜,雪停了。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西墙外头那六堆火还烧着。柴是各处凑起来的,凑到一处也就那么点。火苗没有一个人高。可它亮。它照着离墙八步那一线雪,照着从缺口往东数,第十六步那一块地方。
人站在墙根后头,肩挨着肩,从缺口一直排到墙拐角。刀在手里。风从北边下来,火往南歪。火一歪,前头那排人的影子就跟着往南转,转过去,又转回来。
有人把刀从这只手换到那只手。有人往前挪了半步,又挪回去。脚下的雪踩了一夜,硬了,踩上去跟踩砖一样。
一夜。那一线雪上没有过去一头兽。
天快亮的时候,老佟从门楼里出来。他手里还是那本册子。
他在火堆旁边站了一会儿,把册子翻开,找到写着火位的那一页。
笔在纸上走了一横。
他描了两遍,纸都毛了。
他没写新的。
那孩子跟在他后头,看见了。
「佟叔。」
「嗯。」
「火往哪儿搁。」
老佟看着西边那片雪。那片雪白得很平。他自己摆的六堆火照在上头,照出一块黄。黄的外头,什么也没有。
「先搁着。」他说。
沈肆在墙根后头站着。他脚底下那块雪让他踩实了,凹下去一块。
他一夜没上手。
昨天他把手搁在那头狼的脖子上。他记得那五下。一。二。三。四。五。
他记得手拿开以后,那条脖子没有往下沉,也没有往上顶他。
他昨天学着把手拿开。这会儿他没地方放手。
那排人从他跟前过去,一个接一个,都往墙根那头走。走到自己那块地方,站住。没有人说话。
老佟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上去干什么。」
「看看。」
老佟把那本册子往怀里一抱,让开了道。
他上了墙。
梯子是木头的,冻了一夜,踩上去咯吱响。他爬到上头,扶着垛口。
南边那道墙,从这儿看,一直往里拐,拐两道弯,拐到看不见的地方去。发布页LtXsfB点¢○㎡门在墙根底下。从这个高处看,那扇门是一个黑点。门顶上挑着一盏灯,灯还亮着,很小,跟个烟头差不多。
再往南,贴着墙根那一线,雪是灰的。
灰从墙根一直漫出去,漫到看不见的地方。那是潮。它们在南边,没挨着墙,停在一段路外头。
沈肆往那边看。
他身上那扇门,自己开了一条缝。
缝外头是满的。
那一整片挤在门后头,挤得实。不少。比昨天西墙上那些还多。
他往里推了一下。
推不动。
不是那头空的。是那头满了,满得他推不进去。
昨天在西墙上,门后头是空的,他摸的是边。今天这扇门后头,一整片挤着,没有边。
他把手收回来,扶着垛口站了一会儿。
他没往那边再推。
「雪地上有人。」
墙上有人喊了一声。
「哪儿。」
「南边。墙外头。往南那条路上。」
西墙底下那排人一个接一个往南跑,跑过去一个,又跑过去一个。人都往南看。
南边那道墙外头,雪地白到天边。就在这片白上,有一个黑的。
一个人。
他往这边走。走得不快。他后头没有别人,也没有马。
他走的是雪地上那条路,一步一个坑。他走得直。
他穿一身甲。甲是旧的,边角上磨白了。
他走到离城门大约两百步的地方,停下来了。
他站在那儿,不动了。
墙根底下,老周仰着头往南看。
他的手在腰带上摸了摸。烟袋还别在那儿,他没拔出来。他就摸了摸。
「是他。」
岑队正站在他旁边。
「谁。」
老周没答。
门楼里,老佟把册子搁下,出来了。他也往南看。他看得比底下的人久。
「他穿的是咱们的甲。」
「北边的。」
「北边的。北边的甲我认得。」老佟说。「他这身,我十年没见了。」
岑队正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灶房那边,秦晚出来了。
她手里没拿东西。她走到墙根底下站住,往南看。
她看了一会儿,把枪往雪里扎了一下。枪头朝下。扎到底了,她又往下按了按。
她什么都没说。
墙头上,沈肆扶着垛口。
门楼顶上,那个人还站在那儿。他一夜没下来。
底下那么多人都往南看,他也往南看。
他看的不是城下那个人。
他的眼睛一直搁在南边那道墙上,搁在那扇门上。
岑队正仰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从半夜就站这儿?」
「嗯。」
「往哪看。」
老佟想了想。
「往南。」
沈肆也往南看那个黑点。
他试了一下。
不是推那扇门。是推那个人。
他往那边推了。
那边给他的是干的。
跟雪一样。跟墙上的石头一样。什么都没有。
昨天他在西墙外头推过一回。那会儿门后头是空的,他还能摸着边。这一回他往一个人身上推,一点东西都没搭上。
不怪远。那地方看着两百步,其实没多远。
是那个人身上,没有那个东西。
沈肆把手收回来,攥了一下。指头是硬的。
他把手背在鼻子底下贴了贴。
手背是干的。
他等了一下。他等那点腥味上来,或者那点热上来。
没有。什么都没来。
前几回,手一从兽身上拿开,鼻血就下来了。这一回,干干净净的。
他把手在裤腿上抹了抹。
「怪了。」他说。
雪地里那个人动了。
他往前走。走了二十来步,蹲下去。
墙上的人都看着。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搁在雪上。
那东西是方的,不大。
他把它搁稳了,站起来,退开两步,站到旁边。
他就那么站着。那东西在他脚边的雪上。他没埋,也没按。
墙根底下,老佟把册子翻开。
他翻得很快。一页,两页,几十页,纸响得跟撕一样。翻到中间,他停了。
他的手指头按在一页上。
他按了很久。
那孩子凑过来。他没让开,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册子合上了。
「佟叔。」
「嗯。」
「那是什么。」
老佟没答。
又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别的。
「他不是来打的。」
沈肆在墙上听见了。
「那他是来干什么的。」
老佟抱着册子,往南看。
「他是来等咱们开门的。」
朱大力从灶房那边出来。他怀里兜着点柴,是灶底下最后那点。他两只手张着,兜着那点柴,往南走。
他走过老周跟前。
老周看了他一眼。
「你端那儿去干什么。」
「南边黑。」朱大力说。「那边的火,没我这边多。」
雪地里那个人还站着。
他不喊。他不举东西。他也不往前走。
他就那么站着。雪落在他肩膀上,落了薄薄一层。他也没掸。
院门口那道槛跟前,那头老狼还站在那儿。
全营的人都往南看,它没往南看。它还是冲着西边。
过了很久,南边那道门里头,响了一声。
一声。铁碰铁。
那是门闩从槽里拔出来一半,又推回去。
就一声。
然后没有第二声。
墙根底下那排人齐刷刷把头转过去,往南看。
岑队正从西边跑过去。他跑得快,雪在他脚底下扬起来。跑到南墙根那儿,他站住了,冲着门楼里喊了一声。
「南门谁在看。」
门楼里没人答。
他推门。门推不动。
他扒着门缝往里看。里头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蹲下去,摸那道闩。
他摸了一会儿,站起来。他往回走。他走得不快。
走到墙根底下,他站住了。
「南门那道闩。」
「怎么了。」
「没落到底。」
老佟抬起头。
「谁落的。」
岑队正没说话。
城下那个人,还站在那儿。
他抬起头,朝那扇门看了一眼。
就一下。
他脚边那块方东西,让新雪盖住了多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