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喊了。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底下的人没听见。门洞里的风往外刮,声音刮散了。
他往前一步,一只脚踩到垛口底下的石台上。石台上冻着一层冰,鞋底在上头打了个滑。他把手撑在垛口上,撑住了。
「关门。」
第二声。
这一回底下有人抬头了。抬头的人不多,就那么几个。他们看的是墙头。墙头上站着个人,两只手围在嘴边,那个姿势他们不认得。
风这么大,一句话能传出去多远,谁也说不准。
他把手围在嘴边上,把胸口那口气吸满。
「关门。」
第三声。
第三声他没喊住。声音从中间劈开了,一半是喊的,一半是破的。
墙根底下,站得最远的那一排人,也回过头来。
墙头上这个人,从昨夜到现在没喊过一句话。他也没说过一句重话。这会儿他喊了三声,喊得破了音。
有个兵手里的刀往下垂了半寸。他看着墙头,嘴里跟着念了一遍那两个字。
「关什么。」底下有人问。
沈肆没答他。
他往下看。他看的是门跟前那个背影。
那个背影弯着,弯成一张弓。
他往梯子那边跑。
跑到梯子口,他往底下看了一眼。底下是一排一排的背,肩膀挨着肩膀,从墙根一直铺到门那儿。他要是从梯子上下去,一级一级下,下到底,再从人堆后头绕,绕到门跟前,得绕半盏茶的工夫。
他等不了。
他往回跑了两步,从墙头那段矮的地方跳了下去。
落地的时候他往前冲了两步。雪灌进鞋里。鞋里是湿的,脚趾头一下就麻了。
他往门那儿跑。
跑过去的时候撞开一个人。那人手里举着火把。火把倒在雪里,火灭了一半。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那人骂了一句,没骂完,看清是他,把话咽了。
他跑到门跟前。门跟前挤满了人。他从人缝里往里挤,挤过三个人,挤到门板跟前。
门板前头是那个人。
那个人的背上,从肩膀到腰,全是血。血把甲和里头的衣裳糊在一处。他的背是弯的,弯成一张弓。他两只手推在门板上,手背上的筋鼓着。
门板是晃的。外头的东西一顶,门板就往里挪一点,人就跟着往里挪一点。门里的人像一堵会动的墙。
沈肆站到他旁边。
他两只手也推在门板上。
他的手在那个人的手旁边,隔着一拃。
那个人的手背上有一道旧疤,从虎口斜到腕子。沈肆的手白,指节上有几处冻裂的口子。
两只手并排按在门板上,一只大,一只小。
门往回走。
一寸。又一寸。
走到一指宽。
门缝里灌进来的风,是往里灌的。风里有味。是兽的味,是雪的味,还有一种他说不出的味。
沈肆身上那扇门,自己开了一条缝。
满是满的。整片都挤在后头,挤得实。热的东西从那条缝里往里灌。腥的,闷的,还有一片压着一片的动静,压得人喘不上气。
他没推。他把身上那扇门按住了。他两只手推在门板上,还要管着自己身上那扇门。两件事他分不开,就两件都硬扛着。
他左边腋下那块疼,又起来了。
他鼻子底下有东西下来了。
是鼻血。热的,落在嘴唇上,也落在门槛上。
他没去擦。
「用肩膀。」
旁边那个人开口了。
他说的不是推。他说的是用肩膀。
沈肆把身子斜过来,肩膀抵住门板。他学着他旁边那个人的样子,一脚在前,一脚在后。
肩膀撞上去的时候,他肩膀上那块骨头响了一下。
他咬着牙把那口气顶在胸口。他的脚在雪里蹬,蹬了两下才蹬住。他后脚底下那块冰太滑,他把脚往旁边挪了半寸,挪到一块没踩过的雪上。
门往回挪了。
挪了半寸。
门跟前那七八个人,跟着一起把腰弯下去。有人把脑袋也抵在门上,用上了整张脸。
门缝从一指宽,收到半指。
门那头的东西又撞上来。
一下。
门板往里凹。门跟前的人往后退。有人脚底下打滑,坐到了雪里。
门又开了两指。
外头的爪子从缝里刮进来,刮到第三个人的胳膊上。那人叫了一声,刀掉了。旁边的人把他往后拽,拽出两步。他挣开,又挤回来。
那个人还顶在门当中。
他两只脚在雪里刨出了两个坑。坑里的雪被血浸成红的。
他两条腿在抖。从肩膀往下一直到脚,整条线都在抖。
他没退。
老佟从门洞里过来了。他手里拿着一根木头。
他六十多岁,腰弯不下去。他弯到一半,扶着门框歇了一下,再往下弯。他把那根木头斜着支在门板上,一头顶住门板,一头蹬进门槛的槽里。他拿脚踹了两下,把木头踹严实。
「谁还有木头。」
有人从灶房那边拖来两根。两根都是门框上拆下来的,头上带着钉眼。
一根顶上去。又一根顶上去。
门往回走。
秦晚的枪还顶在门板上。她两只手握着枪杆,隔着一拃。
她的脸离门板很近。门板上那道血就在她脸旁边。
她没看那道血。她看的是枪杆。
枪杆弯着,弯得越来越厉害。杆子上那道旧包布被崩开了一头,布头翘起来,随着门板的震动抖。
她把手往上挪了半寸,挪到弯得最厉害的那一段上。
门洞后头,院里也在打。
进来的兽往柱座那边拐。它们撞过韩山那道钩子线,撞开两个口子,又被堵回去。柱座跟前那片雪,被踩得没了形状。
朱大力举着火站在柱座南边。火只剩巴掌那么高。他两手举着柴,柴底下垫着半块布。布是湿的,用来挡火烤手。
老狼在院门口那道槛跟前站着。
柱子底下,苍把头搁在前爪上,没睁眼。院里喊成一片,它眼皮没抬。它的肩一起一落,很慢。
那孩子在人堆里。他的刀举着,刀尖朝上。他脸上有血,不是他自己的。
沈肆的肩膀顶着门板。
他的两只脚也在雪里刨。他跟旁边那个人刨的坑挨在一处,两个坑中间的雪被踩平了。
门又往回走。
一寸。两寸。
门缝窄到只剩一道线。
顶门的人把腰弯到不能再弯。有人的膝盖跪下去了,跪在冰上,跪下去还在使劲。有人的脸贴在门板上,脸皮被铁皮上的冰粘住,一抬就带下一块皮。
那道线是灰的。
灰线忽然宽了一点。
一条黑的东西从灰线里挤进来。
是手。
五根指头。
手塞进那道缝里,掌心朝上。指头动了动,像在摸什么。指头是干净的。指甲剪过,剪得整整齐齐。
那只手的手腕上裹着布。
布缠了三圈,缠得很紧,布面上有一处磨白的印子。
布里头是一块硬的,方的。
门跟前没有一个人说话。
门缝很窄。那只手被缝夹着,手背上很快就压出一道红痕。手没缩回去。
沈肆看着那只手。
他记得今天早上读到的那只手。腕子上裹着的东西,就是这么一块,裹得贴着皮。
他把右手从门板上放下来了。
他往那只手伸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