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它们没退。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它们退到雪线那儿就不动了。一整片黑,压在雪线上,一动不动,压了一整天。
那道黑线上,偶尔有一点动静。是哪一头在挪地方,挪完了又站住。看久了眼睛疼。
有人蹲在墙头看了一上午。到中午,他看不清了。他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一样。
白天,营里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补门。
门板裂了一道,从底下往上裂,裂到一人高。是外头的东西夜里撞出来的。裂口里塞着木楔子,楔子是现砍的,砍出来的木头还带着树皮。
铁条是从坏掉的钩子上拆的。老周带着人把铁条烧红,压在裂口两边。铁条凉下来,把裂口绷住了。
钉铁条的时候,钉子不够。有人在门洞里找了一通,找出七根。七根钉子钉下去,钉子尖从门板里透出来,弯过去,砸平。
门板后头,昨天支的那两根木头还立着。有一根裂了。老佟让人把它换成拆房拆下来的半根梁。
第二件是抬人。
四个重伤的抬进了屋。腿断的那个抬进去的时候,腿弯在门框上碰了一下。他叫了一声,叫完就不叫了。
老周在屋里蹲着,一个一个看。看完了,他出来洗手。化开的雪水,一盆是红的。
「两个得躺着。」他说。「那两个,明天要是还这样,就得想别的法子。」
没人问别的法子是什么。
第三件是找柴。
柴没了。灶底下那点,昨夜全烧了。
老佟把册子搁下,绕着院子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东边那间空屋跟前。
空屋上的梁是好木头。三根。
「拆。」
拆梁要上人。梯子搭上去,人爬上去,用斧子砍。
朱大力上了梯子。他爬到一半,两只手按在梯子横档上。他的手在抖。他按住横档,按了一会儿,抖没停。
「我上不去。」
他下来了。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换了一个人上去。那人上去,砍了七八下,梁的一头断了一半。
砍到第二根的时候,斧子卷了口。老佟让人换了一把。
三根梁全拆下来,堆在墙根底下。那点木头够烧两夜。
秦晚在墙根底下坐着。
她那杆枪架在两块石头中间。弯的地方朝着上头。
她脱了鞋,站到枪杆上去。她两只脚踩在弯得最厉害的那一段上,慢慢往下压。枪杆吃不住她一个人的劲,只弯了一点点。
她下来,又上去,把腰弯下去,用全身的分量压。枪杆往下走了一寸。
她压了很久。压到后来,她额头上的汗滴在枪杆上,化了枪杆上那点霜。
枪杆没能全压直。还剩一点弯。
她把枪立起来,看了看,立在墙根底下。枪头朝下。
灰鬃在院墙底下站着。
它前腿上昨天那条口子,让人给缠了布。布缠得松,它走两步就用牙咬一下布头。布让它咬开了一头,垂下来,风一吹就飘。
它站着,面朝西。
它没叫。
它那一片灰,昨天在院里挤过一阵,今天散开了。有几头趴在车底下,有几头挤在墙根。它们没睡,眼睛都睁着。
柱子底下,苍还趴在那儿。
它从昨天下半夜趴到现在。它没起,也没吃。它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闭着。有人从它跟前过,它眼皮不动。
那孩子在门跟前站着。
他守着门。他数门上的钉子。他从上往下数,数到第四排,又从上头数起。
他没有别的事干。他手里那把刀,刀口卷了两处,他也没磨。他把刀立在膝盖上,又抱起来,抱了一会儿,再立回去。
天黑之前,老佟带人把火把重新分了。
三根火把,一根插在门跟前,一根插在缺口,一根插在柱座南边。原来那六处,现在只剩三处。
分完火把,老佟把册子翻开,找到写火位的那一页。那一页上,昨天他划的那一横还在。
他看了一会儿,把册子合上了。
天黑下来的时候,它们动了。
它们没有冲。
它们贴着墙根走。
一片黑,从西墙根底下起来,往东走。走得很慢。它们走过缺口,走过柱座后头,走到南墙根,走到门跟前,从门跟前过去,接着往东。
一圈。
走完一圈,它们回到西边,又开始第二圈。
墙上的人在火把底下看。火把只剩三根,插在三个地方。光短,照不到墙外十步。
「它们在干什么。」有人问。
「不知道。」
老佟站在墙头上,看了半圈。
「它们不打了。」
他把册子往怀里按了按。
「它们在等。」
「等什么。」
「等咱们先撑不住。」
沈肆站在墙上。
他往那片黑里推了一下。
推上去是满的。满得没边。他把手收回来,没推第二下。他这会儿推不动,也读不出它们要往哪儿使劲。它们没打算使劲。
他沿着墙头走。
墙头上站着人。隔三步一个,隔五步一个。有人在看,有人在靠着垛口。有人手里的刀垂下来了。
他走到第一个跟前。
他把手搁在那人肩膀上。他没推。他数着。一。二。三。四。五。他把手拿开。
那人站直了一点。
他走到第二个跟前。他把手搁上去,数到五,拿开。
那人的肩膀很瘦,肩膀底下那块骨头硌手。
第三个跟前,他数到五的时候,那个人没动。
沈肆低头看。
那个人坐着,背靠着垛口,脑袋往前垂。他睡着了。
他呼出来的白气很匀。
沈肆把手拿开。他把那人的刀从手里抽出来,横着搁在他腿上,刀把朝着他手够得着的地方。
他往前走。
一道血,从鼻子底下淌下来。
是鼻血。他背过身,抬手抹了一把。他把手在墙上蹭了蹭,蹭在垛口底下的砖上。
走到第七个跟前,那人不让他搁手。
「你别摸我。」
那人的声音很干。
「我不困。」
沈肆把手收回来。
他站在那儿,跟他一块儿看墙外头。
那孩子后来没数钉子了。
他靠着门坐着,把刀立在膝盖上,两只手抱着刀把。他的脑袋往一边歪,歪到肩膀上,停在那儿。
他没睡。他的眼睛睁着。他看的是门缝底下那一线。
那一线是黑的,没有光。
天快亮的时候,老佟在墙头上算账。
他手里没拿册子。他嘴里念。
「十六个人。四个在屋里的,墙上是十二个。」
「火把三根。烧到天亮,剩一根。」
「柴两夜。」
「水化了还有半缸。缸底下结了冰,得砸。」
「箭没了。前天就没了。」
他念完了,停了一会儿。
「它们那边,数不清。」
他把眼睛从墙外收回来。
「先撑不住的,是咱们。」
沈肆站在他旁边。
老佟往下看了一眼。
「要不要再想想法子。」
他往下看了一眼,又抬起来。
沈肆没答。
墙外头那片黑还在走。
一圈。又一圈。
他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法子。人出不去。借兽送信那条路已经被证死了。
他站着,没答。
风从墙上过去,把火把上的火苗压低了一寸。火苗没灭,又立起来。
天快亮的时候,雪线上那头动了。
一片黑,从中间裂开一条缝。
裂缝里走出来一头。
它走得很慢。它一头。它不往墙这边冲。
它走到离墙二十来步的地方,站住了。
它抬起头。
它抬头的这一下,脖子底下的毛立起来一点。
墙上的人都看着它。
火把还剩一根。火苗很短。
光落在它身上。
雪落在它背上。
雪没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