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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那头在望

    天亮的时候,它还在那儿。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离墙二十来步,雪线裂开的那道缝边上。一夜了,它没往前,也没退回去。雪落在它背上,没化。


    墙上有人看了一宿。换了两班。沈肆是后半夜上的墙,天蒙蒙亮才看真切,那头兽比旁边那些大一点,就一点。毛色发灰,脖子底下有一圈旧毛立着,像是早年间伤过。


    它不冲。它就不走。它在等。


    沈肆从墙头上下来。


    他沿着墙根走了一圈。门跟前那根火把还插着,火苗矮,熬了一夜,剩个芯子。缺口那根早灭了。柱座南边那根,不知什么时候也熄了。老佟说得对,六处火并到三处,三处又熬成了一根。


    风一吹,那根火苗歪一下,又立起来。


    他走到柱子底下。


    苍还趴着。


    从昨天下半夜到现在,它没起,没吃,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闭着。有人从它跟前过,它眼皮都不动一下。灰鬃在它旁边卧着,偶尔抬头看它一眼,又低下头。


    沈肆蹲下来。


    他把手伸出去,搁在苍的脑袋上。爪子上的毛硬,隔着一层皮,能觉出底下那点温。他没往里推。他就搁着。


    那扇门自己开了一条缝。


    腥的,热的,发闷的东西,从苍的身子里头漫上来。不是疼,是更早的东西,雪压下来的声音,木头断的响,有人喊了一声,半截就没了。旧主倒下去的时候,它是看着的。这些它没跟任何人说过,沈肆也没问过。这会儿它全摊开了。


    这疼不是新伤。是旧的,年深日久,压在骨头缝里,平时不动,一碰就醒。


    沈肆左边腋下那一块,跟着紧了一下。是昨夜接过来的那道旧疼,还没散。


    他数着。一。二。三。四。五。


    手没拿开。发布页LtXsfB点¢○㎡


    这一回不是接,是同步。苍身上疼一下,他身上那块也疼一下。像两根弦绷在同一根桩上,一头颤,另一头也跟着颤。他接过的那些疼,这会儿全醒了,一块一块,在身上排开。


    他那只手在抖。不是冷。是腋下那块疼顺着手臂往下走,指尖也跟着发紧。他试着攥了一下,攥不住,又松开了。


    这抖他熟。前些日子在墙上数人的时候,第七个不让他碰,他回头看见自己手背上也是青的。这回抖的不是手,是里头。


    鼻子里热了一下。


    他背过身,抬手抹了一把。指头上是一道,横着,风一吹就散了。是鼻血。


    他把手又搁回去。


    苍的脑袋在他掌心底下,没动。它不知道有人在接它的疼。它只是疼。这些年它一直这么疼,没人接,它也就这么过来了。


    北柱在墙头上站着。他没下来,也没看这边。他看的是墙外头那片黑。铁牌挂在腰上,认牌不认人,他站在这儿,号就在这儿。风刮过来,他衣角动一下,人没动。


    老佟从灶房那边过来,手里端着个木盆。盆里是化开的雪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碴。老佟把盆搁下。「水砸开了。缸底下那层冰厚,得天天砸。」


    沈肆「嗯」了一声。


    「箭呢。」


    「没了。」老佟「前天就没了。」


    「柴。」


    「两夜。」


    两个人没再说话。话到这儿就尽了。十六个人,四个在屋里躺着,墙上十二个。火一根。柴两夜。水得砸。箭没有。这些数老佟嘴里念过一遍,沈肆也听了一遍,谁都改不了。


    白天其余的时候,墙外头那片黑没动。它们退到雪线,压在那儿,像一道坎。偶尔有一点动静,是哪一头挪了地方,挪完又站住。看久了眼睛疼。


    沈肆上墙坐了一阵。十二个守墙的人,隔三步一个,隔五步一个。有人靠着垛口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有人盯着墙外,眼都不眨。


    他走到北柱旁边。


    北柱没看他。


    沈肆「白天它们不动。」


    北柱「嗯」的一声。


    「夜里才动。」


    北柱又「嗯」的一声。他腰上那块铁牌,被风吹得贴了一下衣襟,没响。


    沈肆没再说话。北柱这个人,话比雪还少。当年他爹把号传下来,传的是牌,不是嘴。


    沈肆在墙根底下站了一会儿。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掌心那点温还在,是苍的。右手手背上那道青,是昨夜数人时蹭的。两只手都不太听使唤,可还得用。


    韩山从西墙过来,袖口里兜着点碎柴,是灶底下最后那点。他看了一眼沈肆搁在苍头上的手,没问,走过去了。


    那孩子在门跟前坐着。刀立在膝盖上,两只手抱着刀把。他眼睛睁着,看的是门缝底下那一线。那一线是黑的,没光。


    沈肆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数到几了。」


    「没数。」那孩子盯着手里的刀。「数过了。门上的钉子还是那些。」


    「钉子不会少。」


    「嗯。」


    秦晚在墙根底下。她那杆枪立着,枪头朝下,弯的地方用石头垫着。她拿布蘸了雪水,一下一下擦枪杆上的霜。擦到枪头那道豁口,她停了一下。


    「他不肯换。」这话她念过。讲的是她哥。


    她没再说话,接着擦。布上沾了霜,湿了一小块。


    风转了向,从西边来。灰鬃把脑袋往秦晚那边偏了偏,又收回去。它认得枪的味道,也认得那杆枪上裹着的布,是镇兽军的样。


    灰鬃在院墙底下。前腿上缠的布松了,它走两步就用牙咬一下布头。布让它咬开了一头,垂下来,风一吹就飘。它面朝西,没叫。


    梁子上头,老狼卧着。它始终没进院。院墙底下那道槛,它认得,不跨。


    天过晌午的时候,那头独兽动了。


    它从二十步外,往墙这边走了几步。走到离墙十来步,站住。抬头。


    脖子底下的旧毛又立了一下。


    墙上的人屏着气。有人手里的刀攥紧了,指节发白。


    它没冲。它就把头抬着,看墙。看墙头上的人,看柱座,看门。看得很慢,像是在认。


    沈肆盯着它。


    他没推。这回他没伸手。他在自己身上找那扇门,没往外开。


    它就看了那么一会儿。然后低下头,转身,一步一步走回雪线,钻进那片黑里。


    风从墙上过去,把最后那根火把的火苗压低了一寸。火苗没灭,又立起来。


    沈肆站在墙根底下,望着雪线那头。


    那片黑里,有什么东西认得这墙。


    不是今天才认得。是早年间,有人在这墙上站过,有人在这墙下头守过,血渗进砖缝,脚印踩实了雪。那头兽站在这儿的时候,闻到的不是生人的气味。


    它还会来。


    沈肆把手从苍脑袋上拿开。苍没动。它那点温,还留在他掌心。


    沈肆「它认得这墙。」


    老佟往雪线看了一眼。


    老佟「认得就好。认得,就说明它知道墙后头有人。它要的是墙,不是人。」


    「那它为什么不撞。」


    老佟「等。跟昨夜一样。等咱们先撑不住。」


    沈肆没接话。


    他抬头看了看天。雪还在下,不大,米粒子似的,落在脸上就化。


    人出不去。借兽送信那条路,前头证死了。别的法子,还没想出来。


    他把手揣进袖子里,沿着墙根往回走。经过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蹲。


    那头兽还会来。墙后头这十六个人,也还得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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