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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原来鸡眼,不是鸡身上长出来的病

    “我看见那件衫子的前襟口上,有一道口子,拿线缝过了。发布页LtXsfB点¢○㎡兰花一角缝得很粗,线头都没藏好,就那么露在外面,像条蜈蚣趴在那儿。”


    我低头搓着竹筒,竹屑窸窸窣窣地掉在裤腿上。


    “我记得那天二叔去镇上喝酒,回来的时候襟口是好好的。他进门的时候我还看了一眼,那朵兰花干干净净的。”


    “你……”二婶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二婶,你别急。我又去井里看了看。”


    她捂住嘴,整个人开始抖。


    后背贴着墙,一寸一寸往下滑,像是有一只手在拽着她往下沉。膝盖弯了又直,直了又弯,怎么也站不住。


    “井里头,”我说,“浮着一只鞋。”


    “喵!”远处山路上有野猫叫了一声,拖得长长的,像婴儿哭。那声音贴着地面爬过来,幽幽的,凉凉的。


    二婶猛地一颤,后脑勺磕在墙上,“咚”的一声闷响。


    她没喊疼,就那么瞪着,眼白越来越多,眼珠子缩成两个小黑点。


    “鞋是右脚的。黑布面,千层底。鞋头那里磨得有点偏,他走路总爱往外撇,你跟我抱怨过的。”


    “你说‘那死鬼走路总爱撇着脚,鞋底一月磨偏一回’,是你说的吧?”


    我把竹筒举起来,对着月亮慢慢转了一圈,十字骨架的影子投在脸上,横一道竖一道。


    “二婶,你说……一个人鞋掉进了井里,衫子却晾在井台上,那人去哪儿了呢?”


    她的牙开始打颤,上下磕碰的声音细碎而急促,咯噔咯噔咯噔,像秋天打谷场上脱粒机转空了的响。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我回来的时候,”我接着说,“天已经擦黑了。场坝口那棵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伸到门槛边上。”


    我扭头看着身旁的二叔。


    “他就在门槛上坐着,头歪着,脸上那些印子紫里透黑的,肿得老高。左眼眶乌了一圈,右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痂结了又裂,裂了又结。”


    “额啊!”二婶终于发出声音来。很短,很轻,像一只老鼠被踩断了脖子,吱了半声就没了。


    我又看着二婶:“我就蹲下来,看了他很久。”


    “你……看他做什么……”二婶终于挤出一句完整话来,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气若游丝。


    “我在找。”我说。


    “找什么……”她问。后背已经滑到墙根了,整个人蜷成一团,手捂着嘴,指缝里漏出粗重的喘息。


    “找他……鞋上有没有泥。”我盯着她的鞋底。


    那双黑布鞋的鞋帮上,沾着新鲜的湿泥,厚厚的,黏黏的,踩高跷似的翘在脚后跟上。泥里头还混着几片碎草叶。


    她的身子猛地僵住了。像被施了定身咒,整个人凝固在墙根底下,只有眼珠子还在动,先看看我,又看看二叔,再看看地上的柴刀。


    “后来我发现,”我低下头,继续搓手里的竹筒。拇指压着竹节那道棱,来回碾,来回碾,竹粉扑簌簌地往下掉,“他的鞋是干的,干干净净的。有人给他换了一双。”


    我扭头看了他一眼。


    二叔还坐在门槛上,头歪着,嘴角那抹笑慢慢收回去,只剩下一条直的线。


    “可那双鞋……竟然正常了。”我说,“我认得他的鞋码,二婶,你不记得了?”


    她的喉咙里咕噜一声,像是吞了一口唾沫又噎住了。


    “去年他脚上长了个鸡眼,是我陪他去镇上找大夫看的。”


    “那大夫是个跛脚的老头,戴着铜框眼镜,拿小刀给他剜鸡眼的时候,他攥着我的手攥得我骨头疼。大夫说,你这鸡眼长在脚趾缝里,穿鞋磨的,以后买鞋得大一号。”


    “原来鸡眼,”我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不是鸡身上长出来的病。”


    二婶抖得更厉害了。


    她抖的时候,比不抖的时候还丑。


    不抖的时候她好歹还是个端正的女人,眉眼清秀,鬓角服帖,可一抖起来,整张脸都垮了。嘴角往下撇,眼尾往下耷拉,腮帮子上的肉松松地颤着,像一块揉皱了又摊开的烂布。


    今夜天黑风大,她是格外的丑。


    风把她的头发掀起来又摔下去,蓬蓬地糊了半张脸,露出底下一道道被泪水泡出来的红印子。


    她的眼窝深陷下去,里头那两粒眼珠子定定地望着我,是两块埋在灰里的炭,怎么烧也烧不着。


    “所以……”我没抬头。竹筒在我手心里转了一圈,那十字骨架在月光底下一歪,麻绳结头松了半圈,晃了晃。


    我把竹筒放地上,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竹屑:“他从井里爬上来的时候,光着脚。”


    二婶的身子往后缩了缩,脊背紧抵着墙面。


    那面墙是土夯的,经年的雨水冲出一道一道的沟,她的肩胛骨正好卡进两条沟中间,想退都没地方退。


    “换上那双正常的鞋的时候,”我继续说着,一边猫下腰。膝盖蹲久了发酸,弯下去的时候咔吧响了一声,跟二叔方才蹲下来时一模一样,“脚肯定是……歪的。”


    我看见柴刀靠在那里,刀柄上缠的布条已经看不清原来的颜色。灰的、褐的、暗红的。


    我伸手。


    “别碰!”二婶突然喊了一声。那声音尖得像指甲划在玻璃上,我耳膜嗡地一响。


    她抖着唇,目光在我和柴刀之间来回跳,像一只被堵在墙角的老鼠,左边是猫,右边是夹子,哪边都逃不掉。


    然后又落在二叔身上。


    那目光里带着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求,又像是恨,再混着爱,搅得她的眼珠子都红了。


    她盯着那把柴刀。刀身上暗红的渍痕,在月光下越来越深,像是刚浸过血,还没干透。


    “承富……钟……她……”二婶的牙齿在打架,咯噔咯噔咯噔,每个字都咬得零碎,像嚼着一嘴碎玻璃,“别让她……你别让她碰……那是……”


    “你,怎么了?”二叔低着头。


    他发出从胸腔里挤出来的笑声,断断续续的。他说话的方式让我后背发凉。


    他的嘴张开了,可声音像是从别处来的。从肚脐眼底下,从脚底板底下,从更深更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


    他活在深海底,一个人在水底冒泡,水压把他的骨头都压碎了,可他还在那儿漂着。


    还要拼命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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