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富。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二婶喊了一声他的名字,是求助,也是哀求。
那两个字从她嗓子眼里挣扎着挤出来,带着哭腔,带着喘,带着一股子快要断气前的慌乱。
“你告诉我……那不是……那不是……”
“你,怎么?”他又说了一遍。目光越过我,落在二婶身上,灰蒙蒙的,看不出情绪,“怎么又说不清了?”
“不是什么?”他侧身,把脸凑近她。
他脸上那些紫黑的印子被月光一照,凹凸不平的,像一块被人踩过的烂泥地。
那道从颧骨到鼻侧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珠子,细密密的,暗红的。
“你今晚……”他伸出两根手指,掐住了她的下巴。
他的指头上还沾着干了的血痂,掐上去的时候,二婶的脸颊肉陷下去两个血印子。
二婶终于崩溃了。
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砸在二叔的手指上,一颗接一颗,热乎乎的。
他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烫着了,身体缩回半步,把手背到身后去。
“脏。”他说。那一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清清冷冷的。
他也知道脏。
却不知道自己。
他的手上脸上全是血,褂子前襟洇着大片暗红的印子,可他跟二婶说“脏”。
那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怎么听怎么像个笑话。
二婶踉跄着后退一步,踩到了什么。
“哐当!”是那把柴刀。
她的鞋跟踢在刀身上,刀刃翻了个身,在地面上弹了一下,“啷当!”又落下去,转了小半圈,刀尖直直地对着场坝口。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啊唔!”二婶尖叫了一声,那声音冲出口的半道被她自己捂住了。
她双手死死捂住嘴,指缝里漏出的声音细细的,尖尖的,像溺水的人吐出的最后一串气泡,还在水面上咕嘟咕嘟地浮着。
还吊着最后一口气。
她也知道,她遇见了疯子。
可她喜欢沉溺。水里。
阴沟里的老鼠更喜欢,脏水。
她嫁过来的时候就知道边承富是什么人,可她看上了那箱嫁妆能换来的好日子。
她每天打开那红漆箱子数了一遍又一遍,银镯子、铜锁、绸缎被面,一件一件摸过去,像数佛珠。
“你,又,怎么了?”二叔的声音从她侧后方传来,这回连笑都不给了。
那声音不带火气,也不带关切,空荡荡的,像一口枯井里吹上来的风,瘆人。
我继续搓竹筒。
掌心里的汗和竹粉混在一起,又黏又滑。竹筒表面被我搓了一整夜,光溜溜的能照出人影。
可我手心磨破了,粉红的嫩肉露在外面,一搓就疼。
夜深了。
我冷得发抖。
露水打湿了我的后背,褂子贴在皮肤上,冰凉的,黏腻的。
可我还在搓。
他低低地笑,起身凑近她耳畔。
那笑不像个人,更像是某种动物在吐纳间嘶嘶作响。
嘶——嘶——嘶——舌头在嘴唇上扫了一圈,又缩回去。
二婶膝盖一软,整个人顺着滑落在墙底。双腿并着,两只手还捂在嘴上。
可她那双瞪得圆滚滚的眼睛里,正映着他瞳仁里竖成一条线的幽光,像极了月下捕食前的蛇。
那光窄窄的,细细的,从她眼睛里看过去,像一根针扎进瞳孔深处。
“簌”地一转身,他叼住了一嘴毛。
一看,是只鼠。
他低头凑近她耳边,牙齿轻轻咬住一缕散下来的碎发,扯了扯。她整个人像过电一样抖了一下。
“你……你不是……她……”她从指缝里挤出破碎的气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嘴里的糖含化了又吐出来,“你……你到底把他……”
她瞪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恐惧慢慢变了,变出一点认命。她嘴唇翕动着,把那句没说完的话又咽了回去。
二叔歪了歪头,颈骨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像蛇在脱皮之前松了松骨架。
三秒后,她咬着牙点了头。
那一下点得很轻,她的下巴往下一顿,又顿住,眼泪跟着那颗头的动作甩出去两滴,溅在她自己的手背上。
她眼泪淌下来也不擦,就那么无声地、断断续续地抽着。肩膀一耸一耸的,胸口一起一伏,可她始终捂紧了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
我抬头看她。
她的眼神里有恨、有怕,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人间事。
像一碗搅浑了的水,沉渣泛起,什么颜色都有。
可她眼里冒出来的狠,掺进恨里。她盯着边承富后脑勺的那一眼,我看见了。
那狠劲像一把磨快了的小刀,在眼眶里闪了一下。
她是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她嫁过来三年,挨了多少回?我不知道。
可去年冬天我看见边承富拿烧火棍打她,打在她背上,闷闷的“咚”一声,她却不躲,也没喊。
她是同意了。
那一下点头,她也是把什么都认了。
边承富满意地重新挪过柴刀,又放躺在他脚边,这次刀刃朝着月亮。
月光落到刃口上,一半照着他,一半照着她。
“月儿。”他轻声说,“别搓了。”
我停下手。竹筒在月光下泛着青幽幽的光,那道暗痕已经看不清了,只有指腹还残留着一点湿意。
麻绳结头散了半圈,我拿手指头重新绕了绕,紧了紧。
“干净了。”我说。
二叔又笑了。
这次的笑很轻,像竹叶落地,沙的一声就没了。他伸出手,指尖沾了一滴什么东西?
是血,还是露水?抹在我眉心。
凉凉的,湿湿的,沿着鼻梁往下淌了一小段,停住了。
我知道,他入魔了。
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他坐在门槛上磨了一整夜的刀,削了一整夜的竹蜻蜓,脸上流了一整夜的血。
他眼睛里那根竖起来的线一直没收回去,就那么窄窄地、冷冷地竖着,看着场坝上的一切。
我抬头看天。
月光被云层吞了又吐,场坝上湿漉漉的,露水把土泡得发软。踩上去就是一个脚印,浅浅的,边缘渗着水光。
人,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自甘堕落?自甘入魔?
人是不是生下来,就很不一样?
我惊惧。我蹲在场坝中央,搓了一整夜的竹筒,看了一整夜的蛇。
“干净了。”边承富说。
他拿起竹筒对着我,对准月光,从竹筒那头看过来。
竹筒中间的孔洞小小的,圆圆的,他那只眼睛从孔洞里望出来,又黑又深。
像一口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