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越,”
程度收回目光,看着前方。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你话太多了,回山庄拿箱子。”
凌越勒住马,直到师兄的背影没入渐渐深沉的夜色。
他在原地停了一会儿,才拨转马头。
“早说啊,我还真以为你要回去当和尚了。”
……
湘地秋,人与西风共渺茫。
破洞里漏下来的月光慢慢地从东墙移到了西墙,又从西墙移到了沈药之的脚边。
此时官道上安静得很,南北两头俱是黑黢黢的,偶尔有夜鸟从头顶飞过。
天大地大,这个只剩半间砖房和一个歪棚子的破驿站,就是他们今晚唯一的落脚处。
方絮与路昭生完火后各据一地,一个抱刀一个抱剑,似乎酣然入梦,然而谁都没真睡着。
程度那一吻的威力还是大了些。
石阶中段,素白窄长的剑挨着一角叠在地上的青裙,裙幅软软地垂着,皱褶恍如碧水生波。
接着一截无纹无饰的黑色裙边摇曳闯入,视线也沿着裙身一寸一寸攀升,那是一只女人的手——苍白,修长,指间握着一只银葫芦瓶。
瘦掌垂在身侧,葫芦口也跟着微微朝下,随主人的脚步一晃,一晃,里头带有极轻的水声。
“你还在想那个天下第二?”
钟道雪的词典里明显没有委婉两个字。
“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胡为霜同样打开天窗说亮话。
风过庭中,两缕发丝同时被吹起,一缕拂过白剑的刃背,一缕缠上银葫芦的瓶身,在空中交错了半息,又各自落回各自的肩上。
“你想听实话?”
钟道雪这句话出口的时候,不远处三道呼吸跟着一滞。
或轻或沉,她听出来了,三个人竟然都醒着。发布页LtXsfB点¢○㎡
装睡?还听墙角?
白绸在脑后松松系着,绸尾飘到耳前,女人不耐烦地歪了一下头,让那缕绸尾回到耳后去。
挡着她看热闹了。
“想听。”
胡为霜说。
她倒没察觉三个男人的异动,许是有更焦虑的事在前头遮着,天下第一也有一叶障目的时候。
“那就说实话,”
钟道雪唇角的弧度更深了一层。
“男人三妻四妾,外头还养外室……这事你总知道吧?”
胡为霜看着她。
久经风霜的队伍里没有真傻子。
“你是在劝我三夫四侍?”
钟道雪没有回答,她拔开瓶塞,一条小黑蛇自瓶口探出脑袋,自己给自己缠了两圈,停在她掌心后,蛇头微微抬起,朝着女人的脸。
钟道雪用指尖点了点蛇头,蛇信在她指腹上舔了一下。
“你知道蛊是什么吗?”钟道雪问。
“你说过,虫。”
“虫,”
对这个回答,钟道雪看不出满意与否,只听她继续道:“蛊是把几十种虫放在一个罐子里,让它们互相残杀,最后活下来的那个就是蛊。
它吃过所有的同类,也拥有一点神智,能听懂简单的话……
它和人一样,知道什么叫饿,什么叫疼,什么叫死。”
说着,她把蛇从掌心提起来,让它缠在自己食指上,蛇身再次一圈一圈地收紧,很轻,很柔。
“养蛊的人往往要给蛊喂血,它喝了你的血,认你的味,命就也跟你的命连在一起。
如果你死了,它就活不了,但它死了,你却可以没事。
所以它比你怕死,它比你还怕你死,但它又不怕为你死。”
胡为霜看着她腕上的小黑蛇,蛇头贴在女人脉上,乖巧得仿佛睡着了。
“你说它是不是很傻?我让它做什么它就做什么。
明知道自己去咬人可能会死,还去;明知道咬完回来我可能也不会多喂它一口血,还去。”
胡为霜没有说话。
“但它就是这样的呀,”
钟道雪说,
“蛊爱它的主人,爱到可以死,爱到可以去做任何事,甚至不会想自己会不会死。
它只知道主人要的,它就去做。主人不要的,它就不做。
主人让它活,它就活。主人让它死,它就死。
既不觉得委屈,也不觉得不公平。
因为它爱她。”
胡为霜听懂了。正因为听懂了,才道:“蛊和人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钟道雪反问她。
“蛊听主人的命令,而人,下位者也受上位者裹挟,仁义道德也受私心欲望裹挟。”
钟道雪摸了摸小蛇的鳞片,冰凉的。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人与人彼此利用,与人利用蛊其实是一样的。”
“还有很多人都是这样——”
“你也说了,那是利用。”
胡为霜打断了她。
钟道雪瘪了瘪嘴,她知道对方看穿了自己挑拨的心思。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一个人能同时对几个人动心吗?你问我,我也不知道。”
“可我要是你,”
她偏了偏头,朝装睡三人组的方向。
“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凭什么男人三妻四妾就是本事,女人多宠爱几个男人就是罪过?
若要说忠贞,那就男女都得忠贞。若要说本事,那就男女都能使出本事。不能一边纵容男人纳妾,一边又逼迫女人守节。
倘若世道都是这样,那就是整个世道的错,倘若世人都是这样,那就是世人共同的虚伪。
世道既然已有不平,你还管这世道做什么?
你威风的时候,世道在哪儿?你落魄的时候,世道又在哪儿?
你无情剑当年在武林大会力压群雄的时候,还有人管你世道不世道吗?”
钟道雪顿了一下。
“同样的道理——你三夫四侍,又有什么不可以?”
一串连珠炮似的话不等胡为霜消化,驿站里先有了动静。
路昭抽了抽嘴角。
好男儿不与他人共侍一妻,所以,他要当最受宠的那一房!
方絮把着刀柄的手紧了,沈药之捏着的珠串也不转了。
无形的硝烟顿时弥散开来。
自古正夫之争,先下手为强!
“我不是在意世俗。”胡为霜不由扶额。
“那你在意什么?”钟道雪问。
“……我给不了他们任何承诺,我不想亏欠他们。”
人甚至无法共情前一刻的自己。
她到底为什么会和钟道雪探讨这种话题?
钟道雪道:“亏欠?你觉得接受他们的心意,就是亏欠他们?”
胡为霜道:“如果我不能给他们好的结果,那就不该给他们希望,不是吗?”
支招后却发现对方道德下限太高怎么办?
钟道雪笑了一声,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胡为霜,”她有些感叹,“你这个人,还真是……”
你给不了他们任何承诺,你明日可能就死在路上,所以呢?
因为明日可能死,今日就不活了?因为给不了百年好合,今日就不该动心?
“你觉得亏欠,对他们却是恩赐。你觉得耽误,对他们却是归宿。
你觉得给不了圆满,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如今站在这里,好好地活着,就是他们的圆满了?”
拜托!做人能不能自私一点啊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