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小二有问题?”路昭眯了眯眼睛。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不,只是前后矛盾,”方絮分析道,“有人明知这间房有问题,却没进来翻,而是在外头盯梢。”
“这样说来,对方或许也不知道其中的关窍,他们的打算是……”
沈药之与路昭几乎在同一刻脱口而出:“等人,灭口。”
胡为霜把纸收进袖中,没有丝毫意外。
“既然如此,我们先去看看。”
……
五人于是出了客栈,沿主街往东走,桥头的铜铃一声接一声,河神祭还没结束。
方絮没有借机勘察两侧的情况,对沿途风景,几人都是一瞥而过。
镇子上生人本就不多,当地人都在活动,人流中,左顾右盼反而更加显眼,与他们暗中行动的初衷相悖。
胡为霜注意到,街上的人虽然多,但没有一个人在笑,连那些钻来钻去的孩童,嘴里嚷着的调子也是阴仄仄的,听不清词,只觉着不像寻常的童谣。
有个孩子跑得急,恰恰撞在路昭腿上,却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也不道歉,转身钻进人缝里跑了,嘴里还在嚷那个调子。
走到街中段,左手边是一间门脸窄小的茶馆,门口支着一面布幡,上面写着“半壶春”三个字,字迹歪扭,像是用炭笔涂上去的,笔画粗粗细细,写的人显然不常写字,或者写得急。
茶馆的两扇木门只开了一扇,另一扇虚掩着,门板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财神像,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说明这家在镇子上的资历很老,亦或是近些年生意不错。
朝街的窗子,窗棂是旧木条钉的,糊着发黄的纸,有一块破了,店家用张旧年画补上,画的是个抱着鲤鱼的胖娃娃,娃娃的脸正好对着几人。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胡为霜放慢脚步,路昭适时停住,捂着肚子:“走累了,进去坐坐?”
方絮看了他一眼,点了头。
打探消息是其次,另外沈药之的脸色确实不太好了,帷帽底下嘴唇发白,需要歇一歇。
于是就由胡为霜打头,一行人推门进了半壶春。
听那门板吱呀一声,里头零零散散坐着的几人同时抬头看了过来。
方絮挑了靠里的桌子,面朝门口,背靠墙壁,侧身往后坐,恰能将整间茶馆的布局与大多数客人的动向收入眼底。
路昭在左手边,胡为霜在右手边,余沈药之和钟道雪对面而坐。
有了生意,跑堂的自然要上来招呼,方絮顺坡下驴地点了两壶茶,几碟点心。
等茶的时候,路昭已经凭借自己接地气的愣头青模样跟邻桌搭上了话。
邻桌是个穿竹布衫的中年男人,似乎有些拮据,身前只摆了一碟花生米。
路昭凑过去打听:“老哥,河神祭每年都这么热闹?”
中年男人闻言抬头笑笑:“年年如此,九月初九,镇上人全出来了。”
路昭对这个回答不大满意,于是朝门口努了努嘴:“那位是?”
中年男人跟着瞥了一眼蹲在门槛外面的汉子,语气有些不屑:“周三郎,周老头的侄子。整日里游手好闲,就爱蹲在茶馆门口跟人说话。”
路昭转头去看,周三郎正好也回过头来,两人视线一对,后者竟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站起来凑到桌边,把手里的草茎从嘴里拔出来往桌上一戳,十分自来熟道:
“兄弟,外地来的?走镖的?”
“走镖的。”
路昭拍了拍身上莫须有的灰。
周三郎很符合几人对街溜子的刻板印象,酱色的粗布短褂,偏偏扣子缺了两颗,用草绳系着,领口松垮,露出胸口几根肋骨的轮廓。
他说话时喜欢歪着嘴,下巴那撮稀疏的胡须跟着一翘一翘,随着男人凑近,钟道雪眉头微皱,对方身上那股河泥和汗混在一起发酵了不知多久的味道着实令她难以接受。
“我跟你说,鸦镇别看小,往北往南的镖队都打这儿过……”
周三郎说得起劲,脖子上的斜疤从耳后拉到锁骨,随着他说话的节奏一扯一扯,
“兄弟,你走哪条线?”
“湘中那边。”
路昭随口应付。
“湘中好,湘中水甜呐!”
周三郎又转头去看方絮,嘿嘿一笑,
“这位大哥面生,头回来吧?我跟你们说句贴心话,咱这儿住店得去福来客栈,别去街尾那家,那家啊——”
周三郎拉了长腔,话说一半却挤眉弄眼,明显是在讨好处,路昭于是十分“上道”地递了块点心。
前者也不挑,他什么做派整个镇子的都知道,有就是意外之喜。
周三郎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心花怒放地收了,继续侃大山道:
“那家老板杀猪起家的,被褥上有味儿!”
这内容摆明了没什么价值,说完,周三郎仿佛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又回门口蹲着去了。
窜得比兔子还快。路昭在心里吐槽。
对方蹲下去的时候裤脚往上缩了一截,露出脚踝上一圈脏得发黑的皮肤,草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
其他客人也是见怪不怪。
胡为霜这时候开口了,却是对着柜台后的老头说的:“掌柜的,这茶馆开了多少年了?”
对方瞧着约莫六十来岁,缩起来犹如一只晒干的老虾,对胡为霜那桌的动静从始至终也没瞟过一眼,端是事不关己的架势。
这恐怕就是中年男人口中摊上周三郎的倒霉叔伯,周老头了。
沈药之看着对方标志性的独眼——左眼的眼窝塌下去,眼皮黏连在一处,只留一条细缝,从伤势推测至少残了有些年,右眼的眼珠子倒是灵活,可毕竟上了年纪,不免浑浊。
周老头听见问话,手头的动作停了一下。
“三十年出头了,”声音和寻常老人一般嘶哑,“……我年轻时在河上跑船,后来跑不动了,就盘了这间铺子。”
“三十年没挪过地方?”
胡为霜端起茶碗,嘴唇只在边沿碰了一下,仿佛随口聊到。
“没挪过,”
周老头把抹布搭在肩上,走出来给他们添了一碟花生。
“金窝,银窝,都不如自己的狗窝。”
他人驼得厉害,走路的时候左肩比右肩低,灰黑色的粗布短褂,肩头和肘部打着深浅不一的补丁,洗得发硬的领口,磨出了毛边的袖子……明面上看,似乎并不富裕。
对方添花生的时候,独眼似乎又瞟了一眼胡为霜腰间的剑。
“姑娘走镖的?”
“镖局里打杂的。”胡为霜笑了笑。
“打杂的,也好。”
周老头不置可否地接了一句,又转个头挨到柜台,亮出别着的一根旱烟杆,只见老人颤着手往铜烟锅里捏了撮烟丝,就着灯捻子点了,才闷闷吸上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