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的不全是真话，但也不全是假话。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胡为霜道。


    方絮的意见一致：“暂时不用管她。她去找薛奉先，薛奉先就多一个敌人。对我们有利无害。”


    船很快靠到镇口。歪脖子槐树的影子落在水面上，黑沉沉的。


    “靖安司的人到了？”


    沈药之的目光扫过，“湘水驿的百人队，比我预想的快。”


    这时几个穿靖安司暗纹短甲的士兵从巷口跑出来，在镇子外围布了岗。他们动作很快，封锁了所有通往镇外的巷口。


    为首的那个百户远远看见方絮，抱拳行了个礼，没有靠近。


    贺七娘将船系在岸边的一棵柳树上，几人下了船。


    “我就送到这里。”


    “镇民和民兵被控制在镇内了。”方絮说，“但最好留一日，拔掉后手，核实情况以便复盘。而且——”


    他看了一眼胡为霜。


    “而且谢返没来。”


    后者站在河岸上，看着北边的官道。暮色已经把路面罩成一片灰黑，什么也看不清。


    “从坟地出来到现在，他没有出现过。”胡为霜说，“之前在土地庙，他救完我就走了，说去引开那些人，但他也说过，会在我们离镇之前再见一面。”


    沈药之睁开眼：“你担心他？”


    “他答应过我的事，没有失约过。”胡为霜说。


    方絮沉默了一息，转头对百户招了招手。


    后者跑过来，只听上司吩咐如下几句——在镇口留一队人，盯着官道两个方向，倘若有一个穿破道袍、背拂尘、腰挂酒葫芦的男人出现，直接放行，但需要报信。发布页Ltxsdz…℃〇M


    百户领命去了。


    “今晚不走。”方絮安排道，“客栈空着。我们歇一日。”


    五人于是往镇上去。


    靖安司的士兵在镇中各道巡逻，百姓被集中在镇中心的空地上，有的蹲着，有的坐着，也有的在他们途经时投来复杂的视线，但都鸦雀无声。


    客栈还是那家福来客栈，后院埋尸的地方已经被靖安司的人彻底清理了，地翻过，土是新的。小二失踪了，东家竟也不在，整座小楼里空荡荡的。


    方絮依旧让士兵在门口值守，接着各自分了房间。


    胡为霜站在二楼的窗边，看着苦水河。


    浑黄的水面上依旧漂着碎纸钱，是河神祭那天撒的，到现在还没漂完。


    “你在想什么？”


    钟道雪走到她身边。


    “想家人。”胡为霜说，“我义父……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些事。”


    “他不想让你知道。”


    “我知道。他怕我知道了会去找影衙。他怕我死在长安。”


    钟道雪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明月移了一寸，把两个人的影子从窗框左边挪到了右边。夜风又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淤泥的味道，把胡为霜月白裙的裙摆吹起来，飘了一角到钟道雪的黑裙上。白贴着黑，黑托着白，像是一道月光落进了深水里，不分你我。


    “可你还是要去的。”


    “是。”


    “什么时候？”


    胡为霜转过头看她。


    “你跟我去吗？”胡为霜问。


    “我已经在跟你去了。”钟道雪说。


    ……


    次日清早，胡为霜和钟道雪出了客栈。


    晨雾还没散尽，苦水河上的水汽漫进镇子，把石板路浸得发亮。方絮和路昭在楼下跟一个靖安司的百户核对镇民名册，声音压得很低，偶尔传来路昭不满的嘟囔——大概是嫌名册上有人名对不上号。


    沈药之则坐在客栈门口的长凳上，膝头摊着几包药材，正一味一味地挑拣。银丝缠在腕间，指尖沾着药渣，白发绑在脑后，青年的神色比平时更倦些，却不曾停手。


    两个女人沿着长街往镇西走。


    街上很安静，靖安司的士兵把守着巷口，镇民被允许出门，但不能离开镇子。在门口扫地，在井边打水……只要看见胡为霜和钟道雪走过，都低着头避开了目光。一个卖菜的老汉更是直接把扁担换了个肩，侧身贴到墙根，等她们过去了才继续走。


    胡为霜没有看他们。


    女人的目光落在长街尽头，那一片被雾气罩着的灰瓦屋顶后面，是坟地的方向。


    她走路时左脚比右脚多带一小片风，衣摆跟着轻轻斜了一下，五年酒铺养出来的松懈步态在今时收紧了，肩背绷成一条笔直的线。


    直到镇西尽头，靠近坟地的那条巷子口，胡为霜停住了。


    巷子深处，只见一个老妪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个破碗，碗里放着几张纸钱。


    火很小，纸钱是劣质的黄纸，燃起来烟气浓，窜不高，青灰色的烟贴着地面爬了几寸就散了。纸灰飘起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落满了肩头，她也不掸。


    弓着的背、打补丁的粗布衣裳、蹲在地上时膝盖几乎碰到下巴的姿势……胡为霜看了半晌。又换对方察觉视线，抬头看她。


    “你是镇上的？”


    老妪点头。


    “给谁烧？”


    “我孙子。”


    老妪的声音嘶哑，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嗓子里的筋都锈住了。


    “前年衙门的人来的时候，把他带走了。说带信来，说在路上死了。连骨头都没送回来。”


    胡为霜蹲下来，和老妪平齐。


    她注意到，破碗里还有几张没烧的纸钱，上面用墨写着歪歪扭扭的字，更像是不识字的人照猫画虎描下来的：


    孙儿福贵，收。


    “你一个人住？”


    “嗯。老头子前年也走了。就剩我一个。”


    胡为霜于是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放在碗边上，老妪只看了一眼，便摇头：


    “我不要银子。你替我烧张纸就行。”


    胡为霜没有把钱收回来。她伸出手，纸钱被老妪捏过的地方有些潮，边角卷着，墨字差点蹭到她指头上。


    她就着火点了，放进碗里。火苗舔着纸边，随着纸钱卷起来，发黑，然后发红，最后烧成灰。


    老妪看着这缕烟升上去，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念什么。


    钟道雪止步在巷口，听着这一切。


    她看不见火，也看不见那个老妪的脸。但她听见了纸钱燃烧的窸窣声，听见了老妪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的啜泣声，听见了胡为霜冷静却温柔的问询。


    两人离开巷子的时候，老妪还蹲在原地，守着那碗纸灰。


    “你给了银子，”钟道雪说，“她不要。”


    “但她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