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在坟地,袖箭方落,沈药之另一手三支暗器,再次精准钉穿三个人的眉心。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她回头看他时,他脸色苍白,正缓着爆发出手后的余劲,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那双手生得极好,好似画里拈花的人,只是此刻,指尖发着颤。
“三娘,别总一个人挡在前头。我是病秧子,却不是废人。”
沈药之说这话时,白发垂下来几缕,搭在眉骨上。
那双常年被病气笼着的眼睛,亮得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攒在了里头,烧了起来。
她看了他一瞬,转回去继续打,但后退的时候,后背擦过了他的肩。
那是信任的交接,她知道他会接住。
而此时战后,沈药之也靠在芦苇捆上喘,他闭着眼,长睫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白发的尾梢浸在汗里,贴在颈侧,衬得那段脖颈白得近乎透明,青色的脉管在皮肤底下浅浅地跳。
胡为霜走过去,抓住他的手腕。
青年的腕骨极细,凉得像一截玉,脉却在指下乱窜,寒髓的毒素在她和钟道雪联手压制下好不容易减了两成,却在方才那一击中再次被激发,经脉又开始逆行了。
胡为霜皱眉发问:“你刚才那一手,用了多少内力?”
“不多。”
她没松手,指腹压着,像在按住什么即将挣脱的东西。
“多少?”
“……全部。”
胡为霜沉默了一瞬。
女人蹲下来,比坐着的他低一头,把额头轻轻抵在他膝盖上。
沈药之僵住了。
“沈药之,”
胡为霜的声音从膝盖下面传上来,闷闷的,
“你下次再这样,我就把你那段梅枝烧了。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他低头看着她乌黑的发顶。而她的手还搭在他脉上,指尖的温度很暖。
沈药之的手指在胡为霜掌心里蜷了一下,像是想缩回去,又忍住了。
只听他说:“那你烧吧。反正你人在这儿,我不需要梅枝了。”
沈药之整个人犹如一枝将折未折的白梅,朝着有暖意的地方,正慢慢地、慢慢地弯下去。
他的白发垂下去,和胡为霜的黑发叠在一起,黑白缠在一处——一副残局,谁都不肯先落子。
胡为霜抬头看他,额发被蹭乱了,眼睛竟然有些红。
青年一怔,伸手想替她拨开额发,手伸到一半,却被她握住了。
“你少贫。”
她说。但她的手没有松。他也没有抽回去。
两人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她的额头抵着他的膝盖,她的拇指搭在他的虎口上,隔着常年握剑磨出的茧。他的皮肤凉,她的掌心热。热凉相接的地方,一线细流无声地淌过去。
外头掠过的风声不小,芦苇沙沙地响,凹地里却很安静。
路昭重新躺了下来,右手枕在脑后,盯着芦苇荡上头那一小片灰蓝色的天,不知在想什么。
脸上那点惯常的傻大憨的笑也不见了。
沈药之那句“那你烧吧……不需要梅枝了”飘过来的时候,路昭把嘴里嚼着的干草吐了出去。
他翻了个身,脸朝外。
钟道雪闭着眼,耳朵却醒着。芦苇荡里每一丝风动、每一句低语、每一声喘息,都顺着风声淌进她耳朵里。
“贺七娘的船快到了。”她说。
她听得见河面上的竹篙声,她也听得见几人乱了的呼吸声。
方絮靠在另一边的芦苇捆上,膝上摊着靖安司的卷宗。他翻到第二页之后就再也没有动过。
从坐下来到如今,一直是第二页。
目光分明落在纸面上,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耳朵里全是凹地另一头的声音——胡为霜蹲下去的窸窣,沈药之呼吸顿住的那一瞬,路昭翻身的力道,钟道雪意味深长的提醒。
方絮把卷宗合上了,他头一个站起来,往河边去迎船。
男人步子不快,仿佛只是想去吹吹风,又仿佛只是想趁此离凹地远一点。
……
几人上船后,贺七娘依然站在船尾,竹篙一撑,船便往河心推去,暮色沉下来,河面上碎成一片的暮光被船头推开,晃了两晃,又合拢。
船行了一刻钟后,贺七娘把竹篙插在河底,稳住了船身,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递给胡为霜。
纸上只有五个字:活水,独孤明。
“当年除了油布包,还留下了一个锦囊。”贺七娘说,
“我娘告诉我,确认名单顺利交接后,才能打开告知你们。”
活水剑阁……几人相视一眼。
胡为霜把纸握进掌心。
沈药之道:“名单上的事,影衙已经知道了。赵九死了,薛奉先会收到消息。他知道名单被取走,就会知道下一站是湘西。如果我们在去湘西之前先回活水剑阁,薛奉先会以为我们直接去了潭州。他会往潭州方向布人,我们走剑阁反而安全。”
方絮点头:“薛奉先的势力在湘西。剑阁在豫地,他手伸不到那么长。先去剑阁,拿了东西再南下,比直接去潭州硬闯如意堂稳妥。”
路昭靠在船舷上,右手搭在膝上,指节敲了两下:“那就先去剑阁。反正薛奉先又不会跑。”
说到这里,沈药之忽然抬手,从怀里摸出一只铜哨,放到唇边吹了一声。哨音很尖,很短,像是某种鸟叫。
芦苇荡深处很快传来同样的哨声回应,接着一只灰白的信鸽便从芦苇丛中扑棱棱飞出来,落在船舷上。
沈药之从鸽子腿上解下一根细竹管,倒出里面的纸卷,展开看了一眼。
“我的人传信来。”
他的脸色变了,“薛慈没进镇。她在镇外被拦住了。拦住她的人,不认识。只知道是个用枪的男人。两人动了手,最后薛慈退了。”
方絮皱眉:“使枪的男人?”
沈药之把纸卷递给方絮,又补了一句:“我的人还说,对方没往鸦镇方向走,而是往南去了。既没跟薛慈一路,也没跟薛慈动手到底。两人之间过了几招就散。”
胡为霜抬头看向北边,方向正是如意堂。
“千面……那边呢?”
路昭问,这个绰号对他来说有些拗口,但景妙并没有留下名字。
“她拿了薛奉先的位置,不会跟我们去剑阁。”方絮说,“她等的就是薛奉先的下落,如今有了,会自己去潭州。”
“她可信吗?”
“不可尽信,”沈药之把信鸽放飞。
“至少真的帮我们清了赵九的暗哨。”
钟道雪并不想再和对方碰上,她很讨厌那种被看穿的感觉。
? ?赵九的一生在春蚕到死吐丝、蝴蝶作茧自缚、蜉蝣朝生暮死、浮萍飞絮里纠结最后选了飞蛾扑火,兰因絮果也想过但薛奉先这俩货应该没什么兰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