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县是安城下属最远的一个县,却是离曾经的陶村,最近的县城。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小时候赵正平跟着赵德一起来过,他那时调皮,总是跑丢,新奇的村外世界一切都吸引着他,因为县城里颜色更多,人与人之间的氛围更不一样,让他总是挣脱父亲的手。
父亲每一次都找他找的满头大汗,告诉他外面危险,却不曾责备。
许是回到了熟悉的地方,赵正平思绪万千。
上一次来禹县,是刚从少管所出来,那时他身无分文,常年的霸凌下变得唯唯诺诺。
即便早不是少年模样,县城里还是有人认出他,议论的指指点点。
找工作碰壁,他没学历没朋友,坐过牢,没人用他,他曾一度风餐露宿。
少管所出来前,管教说他可以继续读书,或者进厂,可他都拒绝了。
他不知下雨天在桥下,发烧快死了的时候,自己有没有后悔过,他只是害怕安稳舒服的生活,让他忘掉目标和仇恨。
以至于到今天他都保持着这个习惯,不敢睡太软的床,不敢吃的太好,不敢让自己过得舒心,片刻的安宁都让他有着深深地负罪感,他怕他稍一松懈就会淡忘。
所以他心甘情愿选择里一条看不见未来的路,一条充满荆棘痛苦的路。
他开始学着生存,低于底层的生存,他摸遍县城找到最不被人注意又有遮挡的住所,观察每个店铺开业倒垃圾的时间,慢慢观察出哪个店主最好说话,哪个店主最爱乱发脾气,哪家店容易剩下什么东西几点扔出来,他捡走还能吃。
学会生存下来,就用了很久。
在这期间他观察人,学会分辨情绪颜色,掌握规律,并且重点关注县城里陶村活下来的人,或陶村人在县城的亲属。
是的,陶村活下来的人极少,几乎都来了禹县或者安城,有的投奔亲戚,有的重新开始。
禹县算是陶村人亲戚最多的地方。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他在少管所里日日夜夜想了整整六年,要如何一步一步地去查当年的事,查当年村里人和外面的关系,查谁是真正的凶手。
他在禹县呆了三年才离开。
小县城发展的总是很慢,很多店铺位置十几年都没变动,最多就是看店的人从青年变成中年。
所以,这里对他来说太熟悉了,熟悉到,他拿到那几个曾和向西寒有过接触的混子资料后,哪怕十年未踏足禹县,还是能轻车熟路的找到这几个人的位置,并且按照他们的习惯和人际关系,很快进入跟踪角色。
跟踪考察了两天,他才伪装着接近。
大概是之前警方来走访过,那几个人对向西寒都有印象了,倒省了不少力。
了解到,向西寒性格实在不好,一点就着,有暴力倾向,自尊心敏感,还很孤僻。
那时候街上混的都是半大小子,有人看他游戏打的厉害,找过他,但他似乎很不乐意和人亲近,对人防备心极高。
也有人说向西寒就是表面上像刺猬,谁帮过他都记得,嘴上不说,但不管多久都会还。
所以他并没在县城混子圈受欺负。
相反和其他混子处于一种井水不犯河水的微妙状态。
有时叫他喝酒,十次会去两次,但全程不爱说话也不爱抢风头,就在角落里。
有人对他印象深是因为,觉得向西寒比他们都聪明。
混子大多都是初中没毕业,甚至没上过初中就出来,收一收附近商户的钱。
香港电影那时很流行古惑仔,让很大一部分青年抱着跟老大拜码头的英雄梦,虚度年华。
平时喜欢装,纹身,喊那些稍微厉害一点的人当大哥。
可向西寒不是这样的,他总是独来独往,却有办法生存。
他游戏机玩的好,给游戏厅老板谈条件,帮人打游戏升级抽成,他去台球厅,倒卖防风打火机。
他看着像个混子,实际更像个走街串巷,会挣巧钱的油子。
但他性格很不好,太敏感了,或许别人没那意思,他就会爆,脾气上来了,哪怕赚钱的营生,他也不干了,仿佛没有任何能逾越他的自尊。
所以虽然聪明,混的依然不怎么样。
即便落魄了,也一身傲骨,没几天他又会发现新的路,重新扑腾起来,可他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他聪明总看到别人看不到的赚钱路子,却没有任何底线,阴损的厉害。
为了赚钱,不管对方是否老弱病残,都坑蒙拐骗。
很多混子并不喜欢他,尤其是沉迷古惑仔,标榜义薄云天的混子眼里,他就像一个精明的老鼠,为“正道”所不齿。
但也有人觉得他还不错,出来混实际一点,别随便给自己定位。
其中就有那个和警方说在陶村出事前三年,在县城见过他的混子阿郑,当年和向西寒关系还不错,说很多人都不懂向西寒,实际上护短的很。
但向西寒也倔的厉害,尤其事关向东方。
阿郑回忆,向东方好像来县城找过向西寒两次,第一次在向西寒刚来县城时,两兄弟不欢而散。
第二次是向西寒要离开县城前,两兄弟打了起来,还挂了彩。
向东方看着清清明明一个人,下手却非常狠。
至于两兄弟有什么矛盾,谁也不知道,向西寒不爱提他家的事,只有次喝多了,说他哥从小就坏,他小时候看不懂,大了才明白,他哥防他,实际上他根本没想争,他学习原本也不错的,但家里只够一个人读书,他就跑出来了。
之后向东方再也没来找过他,向西寒后来就酗酒,惹了地头蛇,跑去广州了,临走前说自己要衣锦还乡,将来把他哥踩在脚下,才是真的报复。
可这一走就是十年。
这十年里向西寒在南方,几乎杳无音讯。
赵正平托消息中介打听,消息也都是道听途说的。
只说向西寒刚去时,似乎确实风光过一阵,他的头脑加上无底线,在开放的城市底层混的风生水起,可也只是昙花一现。
那边能人辈出,几乎全国各地一腔热血的青年都去了广州。
老话说的好,性格决定命运,向西寒敏感的自尊心,让他摔了大跟头。
和小县城不一样,那边都是玩命的人,向西寒断了腿,灭了他少年的锐气,压垮了自尊。
后来很多年都没人知道他是如何过得,也有些许传闻,说他偷渡去了香港,一直到回归才又回来,也有说他就在广州给人洗车,很多说法,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但无一例外,都没起来。
那些凭借自身能力造就的英雄,只是故事里的,是偶然的,是少数的。任何年代,被隐没被压垮,消亡,才是和宿命对着干的人的常态。
广州那十年,能查到的向西寒的消息太少了,一是他始终在城市的阴沟里生活,即便时代的发展让那座城市奔腾前进,可有些人始终爬不到光明的位置。
甚至成为躲避光明的存在。
而像向西寒那样的人,那个时代太多了。
没有任何人真的了解他那些年是如何过的,也许无数次想要爬起来,又无数次摔倒,也无人知晓他是否后悔曾经离家出走。
他那样的人即便后悔过,打死也不会承认吧。
消息实在太少了,最后出现的地方,如果不是阿郑说偶然看到了他在禹县,估计就断在了广州那边。
大概在陶村出事的前三年吧,阿郑远远看见过向西寒和一男一女在县城的小吃铺子出来,当时人太多过不去,等到近前,三人都不见了,那之后再也没有见到向西寒。
而且阿郑被警方询问后,这几天仔细回想,越发觉得是自己当时看错了。
“为什么这么说?”赵正平问道。
“他和以前很不一样。”
“过了十年,人都会变得不一样。”
阿郑摇头,“有些东西骨子里的,过多少年都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