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车轮滚滚,车厢持续轻轻颠簸。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温酒在一阵摇晃之中悠悠转醒,耳边飘来三月压抑的低语。
“房妈妈,姑娘伤成这般,怎经得起千里路途。嘴上说着保全姑娘,依我看,分明是为五姑娘出气!”
三月想到昨日连夜被告知,天亮就要出发,还要去什么儋州,姑娘伤得如此之重,怎么能受得了如此颠簸。
“噤声!”房妈妈声音压低,“府中长辈自有考量。你我唯一本分,尽心照料姑娘,切莫在外妄言,平白给她招惹是非。”
房妈妈想到离开前老夫人的一番叮嘱,一时心痛不已,明明是大家族里的正经嫡女,却过艰辛无比,在老夫人身边好不容易养大的小姑娘,却要送去千里之外,也不知何时才能再回来——
温酒感觉到整个人摇摇晃晃,耳边传来的声音,太过熟悉。
她不动声色,藏在锦被下的手指狠狠掐向腰侧。
她之前抓到的真的是房妈妈!
尖锐的痛感清晰传来。
不是黄泉幻梦。
“好了,我先去给姑娘烧些热水来。你仔细着些。”
“我去打些热水,你好生守着。”
房妈妈脚步声渐远,温酒方才缓缓掀开沉重眼皮。
难道,她真的回来了?
“三月……”她嗓音干涩微弱。
三月猛地回头,瞧见睁眼的温酒,眼眶瞬间通红,快步上前攥住她的手,声音哽咽,“姑娘,你终于醒了,奴婢还以为你再也醒不来,我还没学会写你的名字呢”
温酒仔细看着眼前的三月,八九岁的模样……
“姑娘,感觉怎么样了,身上是不是很痛?”想看看身上的伤,但却又不敢轻易下手,害怕自己手上的力量不知轻重,又弄痛了姑娘。发布页Ltxsdz…℃〇M
“三月,现在是什么年份?我如今年岁几何?”温酒尽量压抑住自己颤抖的声音。
三月一愣,完了,姑娘莫不是真傻了。“姑娘,您八岁生辰刚过,眼下是景和十一年。我们离京已有三日,如今落脚柳镇。”
景和十一年,柳镇。
短短几字,如惊雷在心头炸开。
“景和十一年四月……四月……”
三月听着喃喃自语的温酒,只是以为醒来有些迷糊。
“是,姑娘,现在是景和十一年四月。”
一切都回来了。
梨花糕的算计、青禾公主赴宴、桑柳颜精心布下的圈套历历浮现。继母假意提点她赠送糕点,糕中暗藏杏仁粉。温乐安嘴馋误食重伤,所有谋害手足、意图伤及皇室的污名,尽数扣在她头上。
那是她一步步踏入祁晏陷阱的开端。
前世的她何其愚钝,一心渴求父亲一丝垂怜,拼命精进学业女红,事事争先。到头来方才知晓,父亲长久的冷漠早有缘由,她错把杀母仇人当成依靠,连累兄长、拖累三叔,最终落得家破人亡、城楼殒命的结局。
想到温明渊后来残缺的双腿,温酒心口骤然抽痛。
“姑娘?您怎么了?”
温酒收敛起伏心绪,淡淡摇头:“无事,只是初醒有些恍惚。”
她现在真敢确定,自己真的回来了,回到了十七年前,回到了自己八岁的这一年。
恰在此刻,车帘被轻轻掀开,房妈妈快步归来,伸手探上她的额头,松了长长一口气:“烧总算退下去了!姑娘安心休养,我即刻前去告知三爷。”
不多时,一道青衫身影踏上马车。
温明渊风尘未褪,眉目依旧意气风发,正是京城无数贵女倾慕的模样。
“小酒,身子可还难受?伤口疼不疼?”
望着眼前尚且完好、尚未遭受苦难的三叔,温酒鼻尖一酸,泪珠不受控制滚落。
温明渊顿时慌了手脚。记忆里小酒还是幼童模样,受委屈也只是默默隐忍,极少这般落泪。他放软语气,小心翼翼开口。
“莫要怪罪三叔强行送你远行。京城风波未平,处处皆是陷阱。去往儋州外祖身边暂避,是眼下唯一能护你平安的法子。”
温酒红着眼眶,软软侧身挽住温明渊的臂弯,声音带着未散的轻哑,软糯依旧。
“三叔,我不曾怨你。只是许久未见三叔,一时情难自抑。”
温明渊心头一软,抬手轻轻揉她发顶,眉眼皆是久惯的温煦。
“小酒乖,三叔在。”
“此番由我亲自送你去儋州,外祖那边有你旧时熟悉的马场,亲人皆在,往后不必再惴惴不安。”
温酒鼻尖发酸,压下翻涌心绪,轻声开口。
“多谢三叔。只是哥哥尚在书院,我骤然远行,心中难安。三叔可否代为转告,捎一封书信?”
她心底清楚。
她一走,温府再无制衡,桑柳颜再无顾忌,必定会想方设法刁难尚年幼的温时安。兄长无人庇护,她万万放心不下。
温明渊听着,眼底掠过一层真切的欣慰。
从前的小酒懵懂娇憨、只顾自身,如今竟已懂得挂念亲人、思虑周全。
“你倒是真正懂事了。”
“你无需忧心。”他温声安抚,“动身之前,我已专程去过书院,将府中前因后果尽数告知时安。他让你放宽心绪,好好休养,他日课业落定,必会亲去儋州看你。”
说着,他自袖中取出一封叠得整齐的素笺,字迹清隽稚嫩,一笔一画皆是认真。
“这是你兄长给你的信。”
温酒指尖微颤,接过那封写着「温酒亲启」的信纸。
耳畔仿佛响起温时安年少隐忍的声音。
——三叔,我如今无力护妹,无法伴她左右。劳您多照拂小妹,待我学成,必亲自去接她回来。
字字沉甸甸,压得她心口骤痛。
前世种种轰然翻涌而至。
她年少愚钝,日日被温乐安与桑柳颜挑唆蒙蔽,渐渐疏远唯一的亲兄。
温时安潜心苦读,整年埋首书院,兄妹相见寥寥。
可到最后,偏偏是这位素来厌弃朝堂纷争、只想安稳仕途的兄长,为了护她脱局,逆势入局、步步为营,与皇权对峙、与整个温府割裂。
可最终,却因她半生糊涂、识人不清,被她生生拖累,二十九岁芳华早逝、含恨落幕。
温热的泪水终是克制不住,簌簌落于指尖。
温酒肩头轻颤,死死咬着唇瓣,不肯出声,眼底却早已溃不成军。
这一世,她不争虚名、不恋荣华、不求虚无亲情。
她唯一所愿——护三叔、护兄长、护所有真心待她之人,平安无虞。
温明渊看着她隐忍落泪、沉静得过分的模样,心底五味杂陈。
这几日赶路,他早已察觉,这孩子像是一夜之间褪去了所有稚气,安静、懂事,沉静得让人心慌。
他不忍打扰,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步下车厢。
车外,江陈低声上前:“主子,六姑娘可是闹了脾气?”
“不是。”温明渊望着低垂的车帘,眸色沉凝,“是长大了。”
他沉吟片刻,低声吩咐:“你私下多留意,问问三月,姑娘近日心绪起居,但凡有半分异常,即刻回我。”
江陈应声退下。
马车静静停驻道旁,车厢里的小小身影,已然和从前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