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坐在最里面上铺、脸上带着刀疤的女人,就是这间8号监舍的牢头,李梅。发布页Ltxsdz…℃〇M
她今年四十六岁,脸上那道狰狞的疤,是年轻时候在道上混,和人火拼时被对方砍的,整整缝了十七针,留下了这道跟着她一辈子的印记。她因故意伤害罪致人重伤,被判了十二年,如今已经在海城女子监狱里待了整整八年。八年的时间,足够她在这里摸透所有的规矩,笼络起自己的势力,在这间监舍里说一不二,没人敢惹。剩下的六个女人里,三个是跟了她多年的跟班,唯她马首是瞻,另外三个,是和云舒一样刚入监不久、不敢吭声的新人。
李梅从上铺纵身跃下,落地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整张铁床都跟着剧烈晃动了一下。她一步步走到云舒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眼神里的轻蔑与不屑几乎要溢出来。她比云舒高出半个头,身形壮硕得像一堵墙,站在云舒面前,带着压倒性的气势,像一座山一样压下来,压得人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她伸出粗糙的手,一把揪住云舒刚剪短的头发,狠狠向上一扯,把云舒的脸强行抬了起来,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刻薄:“哟,原来就是你这个杀了公婆的豪门大小姐啊?我当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原来就是个细皮嫩肉的娇小姐。啧啧,看看这皮肤,看看这手,一看就是这辈子没干过活的。你爸云宏业当年在海城风光无限,到底是花了多少钱,才把你养得这么不食人间烟火?”
云舒的头皮被扯得生疼,像是有火在灼烧,疼得她额头瞬间冒出了冷汗。可她没有挣扎,也没有求饶,只是抬眼冷冷地看着李梅,一言不发,眼底没有半分恐惧,只有不肯弯折的倔强。
她的沉默,像一根尖锐的刺,狠狠扎进了李梅的心里。在这间监舍里,从来没有哪个新人敢用这种眼神看她。
李梅猛地松开手,言语挤兑,故意刁难:“新人就要有新人的规矩!到了我的地盘,是龙你给我盘着,是虎你给我卧着!从今天起,监舍里打水、擦地、洗厕所、洗我们所有人的衣服,全都是你的活!干不好,我就让你知道,这里的日子到底有多难熬!”
云舒扶着冰冷的铁床栏杆,一点点、慢慢地站直了身体。她抬手擦掉了嘴角的血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听懂了,这些活,以后我会做。”
她不是向李梅屈服,更不是怕了她。她只是清楚地知道,现在的她,孤立无援,手无寸铁,任何激烈的反抗,都只会换来更狠的针对。她不能出事,不能倒下,她要活着,要熬出去,要为父母翻案,要让所有害了她的人血债血偿。这点疼,这点屈辱,和父母的冤屈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只是她不知道,这样暗无天日的日子,她到底还能撑多久。
天还没亮,监舍里一片漆黑,只有走廊里的应急灯透过铁门的观察窗,透进来一点点微弱昏黄的光,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像一摊快要干涸的水渍。发布页Ltxsdz…℃〇M监舍里鼾声此起彼伏,夹杂着磨牙声、梦呓声,嗡嗡地混在一起,嘈杂不堪。
所有人都在熟睡,只有云舒一个人,轻手轻脚地从硬板床上爬起来,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吵醒了李梅,又招来一顿刁难。她借着那点微弱的光,拿起墙角那块又硬又糙的抹布,蹲在地上,一点点地擦着冰冷的水泥地面。
从门口到最里面的墙角,从过道到床底下,每一个角落,她都擦得干干净净,不敢留下一点污渍。监狱里的抹布不知道被多少人用过,又硬又糙,像砂纸一样,在她细嫩的手心里反复摩擦。没擦多久,她的手心就红了一大片,很快就磨出了一个个饱满的水泡。水泡不小心被磨破,里面的组织液渗出来,混着地上的灰尘,黏糊糊的,疼得她不住地倒吸冷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不敢停,她知道,一旦停下,就干不完这些活,干不完,天亮了李梅就有理由再刁难她。她想起以前在云家老宅,地板有阿姨擦,衣服有阿姨洗,她连自己的房间都不用收拾,连杯水都有人递到手上。可现在,她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像一条卑微的狗,一点点擦着别人留下的脚印,擦着别人随手丢弃的垃圾。
擦完地板,天已经蒙蒙亮了。她来不及歇一口气,又拿起墙角的八个暖水瓶,一趟趟地往开水房跑。开水房在走廊的尽头,离8号监舍很远,她一次只能拎两个暖水瓶,来来回回,要跑整整四趟。深秋的凌晨,冷水溅在她的手上,冻得她指尖通红发紫,很快就失去了知觉。塑料拖鞋踩在湿滑的地面上,好几次都差点滑倒,她都咬着牙稳住了身体,继续往前跑。
有一次脚下打滑,她狠狠摔在了地上,手里的暖水瓶摔得粉碎,滚烫的开水溅在她的小腿上,瞬间就烫出了一片红肿,火辣辣的疼。她疼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能咬着牙,飞快地把地上的碎玻璃一片片捡起来,藏进自己的口袋里,不敢让任何人发现。她知道,一旦被李梅知道她打碎了暖水瓶,等待她的,只会是更狠的刁难。
等她把八个暖水瓶全部灌满,放回每个人的床前,监舍里的起床号刚好响了。李梅和她的三个跟班慢悠悠地从床上爬起来,伸着懒腰,打着哈欠,看着干干净净的监舍,看着满满当当的暖水瓶,没有半句好话,反而把自己换下来的脏衣服、臭袜子,一股脑地全都扔到了云舒的面前,堆得像一座小山。
“今天之内,这些衣服全部给我洗干净,晾好。”李梅坐在床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里满是颐指气使,“要是有一点污渍,一点肥皂味没洗干净,你今晚就别想睡觉了,就在厕所旁边站一夜!”
那堆衣服散发着浓烈的汗味、脚臭味,还有各种说不清的异味,熏得云舒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蹲下身,把那一堆脏衣服抱起来,转身走向水房。
冰冷的自来水从水龙头里哗哗地流出来,冲在她的手上,她手心磨破的水泡被冷水一泡,疼得她瞬间倒吸一口凉气,眼泪差点就掉了下来。她咬着牙,拿起肥皂,一件一件地搓洗着那些满是污渍和汗味的衣服,用力地搓着上面的污渍,手指被冷水泡得通红发紫,肿得像胡萝卜一样,僵硬得几乎弯不起来。
她想起小时候,妈妈教她洗真丝裙子的时候,温柔地握着她的手,跟她说:“真丝的料子娇贵,要手洗,不能拧,要轻轻地按,不然会伤料子。”那时候她还不耐烦,说以后有阿姨洗,她才不学这些。妈妈笑着揉她的头发,说:“傻孩子,自己会的东西,总比求人强。”
现在她终于懂了妈妈的话,可妈妈已经不在了。她再也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了,只能靠自己,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狱里,一点点熬下去。
监狱的食堂大得惊人,几百个犯人一起在这里吃饭,吵吵嚷嚷的,却没人敢大声喧哗,所有人都低着头,快速地扒拉着碗里的饭,像一群被圈养的、等待喂食的牲口。食堂里的饭菜简单得可怜,一碗硬邦邦的陈年米饭,一勺寡淡无味的水煮白菜,偶尔会飘着一点点肉末,连半点油水都见不到。米饭又冷又硬,硌得牙疼,白菜煮得烂糊糊的,没盐没味,难以下咽。
云舒端着餐盘,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刚拿起筷子,还没来得及往嘴里送一口饭,李梅就带着三个跟班走了过来,一屁股坐在了她的对面,毫不客气地把她的餐盘扒拉到了自己面前。
李梅拿起勺子,把她餐盘里仅有的白菜和那一点点肉末,全都扒到了自己的餐盘里,只给她留下了一碗光秃秃的、冷冰冰的白米饭。
旁边的跟班立刻跟着起哄,语气里满是嘲讽:“梅姐,这大小姐细皮嫩肉的,哪吃得惯这个啊?还是给咱们梅姐补补身子。”“就是,一个杀人犯,有口饭吃就不错了,还想吃菜?有白米饭给她吃,已经是大发慈悲了。”
云舒低着头,没有说话,也没有争辩,只是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着碗里冷冰冰的白米饭。又冷又硬的米饭像砂子一样,刮过她干涩的喉咙,噎得她喉咙发疼,眼泪都快被逼出来了。可她一口都没有剩,把碗里的米饭吃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有剩下。
她必须吃饭,必须活下去。哪怕只有一碗白米饭,她也要咽下去。只有活着,才有希望。她一口一口地嚼着,嚼得腮帮子发酸,嚼得喉咙发干,却始终没有停下,直到把碗舔得干干净净,像一只饿极了的猫。
就在这时,坐在她斜对面的那个圆脸女人,趁着李梅几人说笑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把自己餐盘里的一小块咸菜,快速地塞到了她的碗里,然后立刻低下头,假装专心吃饭,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这个女人叫王芳,三十出头,圆脸,看着很是和善。她因为过失致人死亡进来的,被判了五年,性格懦弱,不爱说话,却有着一颗难得的善良的心。在这所冰冷的、人人自危的监狱里,她是第一个,向云舒伸出援手的人。
云舒抬起头,看向王芳,眼眶瞬间就酸了。她对着王芳,轻轻点了点头,无声地道谢,然后把那块咸菜塞进嘴里。咸菜咸得发苦,可她却觉得,这是她入狱以来,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她又想起了妈妈做的桂花糕,甜甜的,软软的,咬一口,满嘴都是桂花的甜香。她已经多久没有吃过甜的东西了?久到她都快忘了,甜到底是什么味道了。
晚上熄灯号响起,监舍里瞬间陷入一片漆黑。云舒睡在最靠门口的下铺,离厕所最近,冷风不断从门缝里灌进来,厕所的臭味一阵一阵地飘过来,熏得她胃里翻涌,却只能忍着。这是监舍里最差的位置,是李梅特意留给她的。
薄薄的被子像一张纸,根本挡不住深秋的寒意,她蜷缩在被子里,把自己缩成一团,膝盖紧紧抵着胸口,双手抱着腿,像一只受伤后躲在角落里舔舐伤口的小动物。她摸着脸上的拉扯痕迹,手心破掉的水泡,膝盖上磕出来的淤青,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疼得她根本睡不着。
她悄悄把手伸进内衣里,摸着那块绣着S和Y的蕾丝布片,粗糙的绣线扎着她的指尖,却给了她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支撑。她把蕾丝紧紧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想象着那是爸爸宽厚的手掌,是妈妈温柔的抚摸,是她仅存的一点温暖。
就在这时,旁边床铺的王芳轻轻翻了个身,对着她的方向,压低了声音,用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轻声安慰她:“你别跟她对着干,她在这里有关系,狱警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忍一忍,等下一批新人来了,她就不会盯着你了。在这里,能忍,才能活下去。我进来的时候,也被她欺负了整整三个月。”
云舒也压低了声音,轻轻回了一句:“谢谢你,王芳。”
这是她进监狱以来,听到的第一句带着善意、带着温度的话。她把这句谢谢,牢牢地记在了心里,和那块蕾丝布片放在一起,藏在心底最深处。
王芳没再说话,监舍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李梅她们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像拉风箱一样,在黑暗里格外清晰。云舒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天花板,一夜都没有合眼。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云舒,忍住。不管受多少委屈,挨多少针对,都要忍住。只有活下去,才有机会复仇。等你出去的那天,所有欺辱过你的人,所有害过你的人,你一个都不会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