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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新生

    云舒能下床的第二天,红姐让人给她换了个铺位。发布页Ltxsdz…℃〇M从靠门口那个漏风的位置,换到了靠里面窗下的下铺。被褥是新的,晒过太阳,抱过来的时候还带着一股暖烘烘的味儿。王芳帮她铺床,手忙脚乱的,怕弄皱了,怕铺不平。云舒靠在墙上看着,没有帮忙,她的手还肿着,握不住东西。


    “红姐说了,”王芳一边铺一边说,“以后你不用洗衣服了,不用打水了,也不用擦地板了。李梅她们不敢再让你干活了。”


    云舒没说话。她看着窗外,天很蓝,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她想起刚入监那天,也是这样的天,她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云,想爸爸,想妈妈,想沈默言。现在她不想了。不是不想,是不敢想。一想就疼,疼得喘不过气。


    下午,陈姐来了。她端着一个饭盒,放在桌上,打开,是排骨汤。和上次一样,油花飘在上面,香气扑鼻。她把饭盒放下,看了云舒一眼,说:“红姐说了,让你多喝点,养好了才能干活。”说完就走了,脚步匆匆的,像有什么急事。


    王芳把汤端过来,云舒接过去,慢慢喝。汤还是烫的,她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舍不得喝快。她想起爸爸炖的排骨汤,也是这样的颜色,也是这样的香气。爸爸总说:“多喝点,补钙,长个子。”她那时候都二十多了,哪还能长个子。可她每次都喝得干干净净,喝完还把碗举起来,说:“爸,还有吗?”爸爸就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说:“有,锅里还有,管够。”


    她把汤喝完,把碗递给王芳,说:“红姐在哪儿?”


    “应该在放风场。”王芳犹豫了一下,“你要去找她?”


    云舒点了点头。她撑着床沿慢慢站起来,腿还有点软,膝盖上的伤还没好利索,每走一步都扯着疼。发布页Ltxsdz…℃〇M王芳要扶她,她摇摇头,自己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廊很长,灯很亮,她的影子拖在地上,瘦得像一根竹竿。路过的犯人都停下来看她,有人小声嘀咕,有人指指点点,可没有人敢像以前那样嘲笑她。红姐的人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像一道影子。云舒没有回头,她只是往前走。


    放风场里人不多,三三两两地散着。看到云舒走过来,都往旁边让了让。红姐坐在那棵枯树下,翘着腿,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她旁边站着两个手下,看到她,往后退了一步。


    云舒走到红姐面前,停下来。她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红姐身上。


    红姐抬起头,看着她,上下打量了一眼。脸色还是白的,嘴唇还是干的,手指上缠着纱布,膝盖上露出来的淤青还没褪。可她站着,没有晃,没有抖。


    “能走了?”红姐问。


    “能了。”


    “那就站着吧。”红姐把烟叼在嘴里,没点,“站不住了就回去。”


    云舒没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围墙。墙很高,上面拉着电网,墙角的岗楼里站着武警,枪口对着下面。她刚进来的时候,觉得这墙高得这辈子都翻不过去。现在还是觉得高,可她不怕了。不是不怕,是知道怕也没用。


    红姐没再说话,就那么坐着,叼着没点的烟,看着远处。两个人一个坐一个站,谁都不说话,可谁都不觉得尴尬。过了很久,红姐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弹了弹烟灰——其实没灰,她习惯了。


    “你爸以前也这样。”她说,“犟,打死不吭声。”


    云舒没接话。


    “当年他帮我打官司,跑前跑后,累得胃出血,谁也不告诉。”红姐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我知道了,问他为什么不早说。他说,怕我担心。”


    她把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没点。


    “你跟你爸一个样。”


    云舒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擦,就那么站着,让眼泪流。风吹过来,凉凉的,把眼泪吹干了,又流出来,又吹干。


    “哭够了?”红姐问。


    云舒点了点头。


    “哭够了就记住。”红姐站起来,和她平视,“在这地方,哭没有用。眼泪换不来同情,只会让人觉得你好欺负。你哭一次,他们就打你一次。你哭一百次,他们就打你一百次。你不想再被打了,就别哭。”


    她伸出手,把云舒脸上的眼泪擦掉。动作很粗,像擦桌子,可云舒感觉到了,那只手在抖。


    “我不是什么好人。”红姐把手收回去,“我帮你,是因为我欠你爸的。你记住,在这地方,没有人会平白无故对你好。你要想活着出去,就得自己硬起来。我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


    云舒看着她,说:“我知道。”


    红姐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她看着云舒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知道就好。”她转身往放风场外面走,“走吧,回去躺着。明天开始,跟我学。”


    “学什么?”云舒问。


    红姐停下来,回头看她。夕阳在她身后,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那里,像一座山。


    “学怎么在这地方活下去。”


    那天晚上,云舒躺在床铺上,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那个S。她把S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她想起爸爸,想起妈妈,想起那个还没出世就没了的孩子。她想起红姐说的话:“你不想再被打了,就别哭。”


    她不哭了。不是不想哭,是不敢哭。哭了就输了。她不能输。


    第二天一早,红姐的人来了。不是陈姐,是另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短发,脸上有道疤,看着比陈姐还凶。她站在门口,看了云舒一眼,说:“红姐让你去车间。”


    云舒坐起来,穿好衣服,跟着她走。王芳在后面喊:“舒舒,你的伤还没好——”她没有回头。


    车间里还是那个样子,哒哒哒的缝纫机声震得人耳朵疼。可她的工位变了,从最角落换到了靠窗的位置。面前的布料也换了,不是以前那种难剪的化纤,是好剪的棉料,线头少,布料软。旁边的老犯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干活。


    红姐站在车间门口,靠着门框,叼着没点的烟。她没进来,就那么看着。云舒坐下来,拿起剪刀,开始剪线头。手指还是疼的,缠着纱布,握不住剪刀。她就把剪刀缠上布条,一圈一圈缠厚了,再握。手在抖,可她没停。


    一个上午,她剪了三百件。比以前的产量少,可比她预想的多。收工的时候,她抬起头,看到红姐还站在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


    红姐走过来,看了看她面前的筐子,没说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掏出一盒火柴,划了一下,没着,又划了一下,着了。她点着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还行。”她说,“明天继续。”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云舒一眼。


    “你比你爸说的,硬多了。”


    云舒低下头,继续剪线头。她没有哭。她答应过自己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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